黑镰。


    该族群的初始基因链来自于螳螂,而雄性螳螂在做出繁衍行为后,有一定的概率会被自己的伴侣吃掉,以献祭的方式为对方提供养分。


    这种情况并不会百分百会发生,概率通常存在于他们主观地认为,伴侣此时处于极度虚弱期,需要他们来付出的时刻。


    显然。


    刚刚还很正常,能与尤金进行顺畅交流的爱尔文,在得知尤金怀孕后似乎脑补了什么东西,从而认为他可怜到了极致,由此激发出了黑镰基因中迫切想要奉献的想法。


    尤金深深喘息。


    是的。


    爱尔文虽然是他的近侍,但他们之前并没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一来是尤金并不会给予他任何机会,二来,那白蛛一族霸占了虫母太长时间,以至于尤金了解其他族群的途径并不多。


    这是他第一次跟黑镰深入交流,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一时竟分不清黑镰的奉献习性,跟白蛛的捆缚爱好相比起来,哪个更加变态。


    “爱尔文。”


    尤金试图用叫他名字的方法打断他的发疯:“你正常些,你不是这个性格。”


    如果他提前知道爱尔文会是只如此务实的雄虫,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卖力地呈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次交流。


    如果有的选,尤金宁愿强撑过去,用硬扛的方式度过。


    或者再捞一只性情更加温和的雄虫,虽然尤金严重怀疑虫族到底有没有这种类型的虫子。


    “您不继续吃我吗?”


    尤金无法形容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到底有多么失落。


    就像孩子把自己最好的宝物当做礼物送给母亲,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拒绝。


    “妈妈,别这样对我……”


    “您在毫无空窗期的情况下又一次进入了孕期,想来过程必定辛苦至极,如果您的身体有丝毫异样,这全都是我没有照顾好您的责任。”


    “但您吃下我就不一样了。”


    他手掌按在尤金的小腹,轻轻搭在那平坦的肌肤上,触到了皮下那枚硬块。


    “您新的孩子,会优先从我的血肉里汲取营养,而不是去吸食您的骨髓液和内脏。”


    “它会恢复活力。”


    也许是时日尚短,也或许是这颗卵的活性本来就低迷,它在尤金的腹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毫无反应,如果不是刻意地摸索,根本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爱尔文发誓自己的提议,是防止胎死腹中的最好解决方案。


    可尤金却沉寂了下来。


    爱尔文捧起他的脸,问道,“您不愿意吗?”


    何止。


    倒不如说,尤金简直是气极反笑,“爱尔文,我忠心的乖孩子。”


    拂开放在脸上的手,他反过来伸手环住爱尔文的脖颈,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与你不对付的维斯珀从我的肚子里接生出来吗?嗯?”


    尤金语气温柔极了。


    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是与之相反的猛地收紧。他就这么扣着雄虫的咽喉,在后者逐渐艰难的喘息声中继续道:


    “你如果爱我,就应该顺从我的心意,感同身受地理解我。”


    “除了翡尼,我不再需要任何孩子了——所以哪怕此时此刻,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血,在我不想要的情况下,你也无权干涉我对于它去留的抉择。”


    “明白了吗?”


    尤金道:“明白了的话,就来碰一碰我的手指,我原谅你。”


    音落。


    爱尔文微微偏头用唇吻他的指缝,吻过还不够,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尤金的指尖,连指甲也没有放过,在那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乖。”


    尤金抚着他的侧脸,在他极度渴求的目光下,交换似的咬了咬他刚刚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算是回礼。


    这便是吃过了的意思。


    黑镰的习性大大得到了满足,爱尔文幸福至极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最爱的,母亲的注视中,亲吻那永远完美无瑕的唇瓣。


    “妈妈。我仁慈的母亲。”


    “就这样永远与我相连下去吧,哪怕您不再是虫母,哪怕您并不会爱我。”


    如果说每只雄虫都是离开母亲就会死掉的鬼,那么爱尔文也不能免俗。


    但他却在这庸俗之上,拥有了崭新且有违常理的期盼:那便是母亲不再是母亲也没关系。


    只要是尤金就可以了。


    只要是尤金。


    那么爱尔文便会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全部的爱。


    第41章


    尤金并不是暴力分子。


    孩童时期,在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孩们还在通过揪女孩辫子来彰显存在感时,他就已经懂得了粗鲁并不等于勇敢的道理。


    通过伤害他人的方式,换取廉价的成就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这个想法长大之后也没有变。


    军校的教官和同期,这些认识尤金的人提起他时,多半也会交口称赞,说他的身上看不到半点骄纵和戾气,处事总是稳妥而周全。


    但现在。


    尤金又一次将爱尔文从自己身上粗暴地踹开了。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耳朵甚至都听到了那雄虫外骨骼碎裂的声音,倒地时发出了咚一声的巨响,砸碎了一地的玻璃。


    这样还不解气。


    他同时痛骂出声:“下作的东西,你给我滚!滚!”


    抓着不成型的衣服,尤金将自己的身体裹住,艰难地翻身,手脚并用着试图爬起来远离这里。


    可他失败了。


    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光线被完全遮挡,浓稠的黑暗像遮天蔽日的乌云倾盖,困他如困一只折翼的白鸟。


    转头一看。


    尤金只觉得眼前天翻地覆地一花,什么都没看清,整个人便又被那滴滴答答掉着血水的怪物按在了掌下。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他指尖泛着青白,指缝间还挂着半干的猩红血迹,轻飘飘落在尤金后颈。


    分明没有用力,却像水草缠上溺水者的身体,轻轻一勾就让那刚撑起的身子颓然坠落,重重跌了回去。


    “妈妈。”


    “半途而废是不对的。您不能在您的孩子面前做坏的榜样。”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湿冷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久不见光的霉味,又冷又黏。


    他垂着眼睛说这些话时,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踹的地方,那一块皮肉已经淤青泛紫,微微发着烫。


    “另外一提,您打得我好疼。”


    怪物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话虽如此,他抬起眼看尤金时,那眼底却分明笼着一层薄薄的痴迷。


    “可我喜欢您教训我……您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会格外认真地看我,我能从您清澈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所以下次,您可以打在这儿吗?”


    顿了顿。


    他将尤金的手拉过去,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皮肤薄而冰凉,尤金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


    “这是我许久之前的愿望。”


    他按着尤金的手指,一根根描摹心口的每一道血肉,“考虑到您之前孱弱的身体和力气,我一直忍耐到了现在……好在您如今是亚雄虫的状态,不会因为过度殴打成年雄虫而受伤。”


    将尤金的手翻过来。


    他让那白皙的掌心朝上,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最柔软的地方。


    “或者这儿,我的头颅。”


    握着尤金的手腕,他模拟着挥落的动作,让那只温热的手掌拍打在自己的颅骨。


    “这两个地方才是雄虫的死穴,是攻击会奏效的关键。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演示无数遍。”


    尤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在湖面上清浅地晃了晃:“所以,这就是你这个死变态,干我到失x的理由?”


    话音刚落。


    尤金已然又一次被耻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胳膊重重挥去:“开什么玩笑!”


    他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下手径直冲着雄虫脆弱的太阳穴而去。


    这场始于欲望的身体纠缠,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演变成了尤金忍无可忍后,对雄虫单方面的暴力。


    尤金浑身绷紧。


    他本以为此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荒谬了。如果人类的阈值可以随着所经历的事情而不断拔高,那么寻常的事已经很少能够干扰到他的情绪。


    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竟然、竟然被……


    简直是生而为人的奇耻大辱!尤金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地接受。


    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


    尤金半点都不内耗地想,这毫无疑问都是爱尔文的错。


    他早在察觉不对前,就已经拍打着爱尔文的肩头,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告诉他让他起开了,可这该死的东西竟然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又或者是听进去了但根本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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