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大人就是这样。


    所有接触过他的雄虫都清楚,他们的母亲正是一个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固执的人。


    雄虫们有多渴望他能变得温和软弱,像寻常人类、无害的羔羊,同时就有多无可救药地沉沦在他的冷漠与强势里。


    尤金永远不可能温顺。


    所以,他一步步逃到了这里,将所有渴求他的雄虫弃之如敝履,如同甩下包袱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母亲。”


    伊瑟伦低声念着。


    他左手抬起,嗅了嗅衣袖里已经淡了很多的气味。每次心绪翻涌,克制不住的动荡时,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好缓解躁郁的情绪。


    就在这时。


    咔嗒,咔嗒。


    怪异的轻响从舱内传来,原本流畅清理搬运的雄虫,像是被什么干扰了,动作蓦地僵住。


    随后,他无法遏制地变成了虫态,喉咙中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口器翁张,唾液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妈妈,妈妈!!”


    他嘴里重复着唤道,一副陷入某种可怕幻觉中的癫狂模样。


    伊瑟伦双眉紧皱。


    远超同族的锐利视野,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对方手里捏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空掉的营养剂瓶。


    极大概率,还是尤金亲口用过的,以至于时隔这么久,瓶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淡到就算是雄虫敏锐的嗅觉,也必须贴得极近才能捕捉到。


    这只雄虫,仅仅是捡到了母亲用过的东西,嗅到了一丝半点他的气味,就瞬间陷入了无法压抑的痴狂里。


    “好香!妈妈好香!!”


    “我好爱妈妈!妈妈!!”


    周围的雄虫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纷纷呼吸加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脚步地想要靠过去嗅一嗅。


    “闭嘴。”


    森冷的杀意在伊瑟伦眼底炸开,他发出了嗡鸣的声波,直接将意识传达到了这些雄虫的脑海,“母亲遗留的东西,也是你这种肮脏下贱的东西可以碰的?


    没有多余动作。


    只一瞬,他展开蝶翅,巨大的黑色翅膀上密密麻麻金色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像是一双双睁开的,诡谲而可怕的眼睛。


    鳞粉附着,剧毒挥发。


    那雄虫的肢体顷刻间崩散成一团软塌塌的肉泥,坠落在地,抽搐着断气。


    临死前,他依旧一脸眷恋地低语,“妈妈,妈妈……”


    “喜欢……”


    眼膜一点点灰败,他口中唤着尤金,瞳孔终于失去了光泽。


    伊瑟伦收回目光,节肢探出,精准地将那已经空了的营养剂瓶子卷了过来,收到了自己的掌心。


    “我的军队里,不需要只顾沉迷母亲气味却不思进取的无能废物。”


    他冷声说:


    “否则和多次丢失母亲,连他的踪迹都追寻不到的白蛛一族有什么区别?”


    德雷蒙德。


    想起他如今即便冷着脸,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翻涌的焦躁,伊瑟伦便只觉得他可悲至极。


    连虫族至高的珍宝都留不住,白蛛一族上下,枉为顶级掠食者。


    他绝不会沦为那样的废物。


    思索至此。


    伊瑟伦下意识地,又一次将袖口贴上了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53章


    时间来到拍卖会前夕。


    尤金看了看表盘,此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了。


    近些天,他不光一直都在计划着拍卖会事宜,锻炼也没有半分停歇,将两方通通恶补了一番。


    为了明天任务的顺利着想,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这一次,尤金没有让爱尔文陪同。


    他表示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把总是跟他黏在一起,基本不离身的翡尼也留在了隔壁的婴儿室。


    两只一大一小的雄虫露出了担忧关切的神色,尤金只当没看见,关上了房门,径直朝床榻走去。


    明天。


    尤金想,命运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他不清楚。


    似乎在这些命运的关键节点,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厄运常常不期而至,时不时便会给他当头一棒。


    尤金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悲观,却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躁。


    不过,他不是一个擅长把喜怒哀乐分享给他人的人,这在他看来除了徒增烦恼,令双方都感到不快之外,毫无意义。


    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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