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文心头一跳。


    下意识伸出手臂,他稳稳接住尤金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担忧唤道:


    “妈妈!”


    尤金眼睛半阖着。


    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颊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黛色血管。


    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淡粉,微微抿着,呼吸也浅到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如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玉像。


    爱尔文视线从他微微蹙着的眉毛,转到隆起的腹部,看那随着喘息起伏的幅度,眼皮蓦地一跳。


    不再多言。


    他抱着尤金转身,振翅而起飞向飞舱,与紧随其后的青蛉一同紧急转移。


    飞舱升空了。


    尤金被轻柔地安置在软榻上,爱尔文蹲在他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妈妈,妈妈……”


    青蛉在耳边唤着他,心疼地看着他被深灰色的布料衬得越发脆弱的脸。


    抚了抚他散落在枕上有些凌乱,半数搭在肩上的白发。青蛉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惜,翡尼与缪可在更远处的地方注意着情况,不然以那孩子的治愈能力在,他也不至于会这么心惊。


    “别乱碰。”


    爱尔文皱眉。


    他头一次没有秉持不争斗不交锋的处事态度,直接把碍事的青蛉拂开。


    指尖掀开毯子的一角,他凝目去看尤金的肚子,那里的脉动更加明显,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鼓胀,呼吸。


    是那颗血卵。


    “妈妈提前喝了生命泉水。”


    他低声道。


    青蛉也顾不上掏出自己那本高级医师资格证,跟他理论谁才是碍事的东西了。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生命泉水本来是虫母在朝圣日那天就该饮下的祝福,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非自然的受孕发生,滞后喝下去的效果,直白说就是流产药。


    按尤金原本的计划,这个过程本该在更加安全和私密的地方进行。


    而不是现在。


    看来之前的行动中,出现了尤金不得不这么做的突发意外。


    这样想着,爱尔文膝盖弯曲跪地,掌心碰了碰尤金的脸。


    他注意到尤金的脸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方才那样毫无血色了,而是从内而外,浸出了一些病态的红晕。


    尤金额头和两鬓出了些汗。


    他仰面躺着,身躯却在不断挣动,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被放在了温泉水中的雪块,脆弱得随时都可能化开。


    正这样想着。


    尤金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睁开眼睛。


    唇瓣翕动了一下,他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急促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泄出。


    “妈妈!”


    青蛉扑过来,却又在碰到他之前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用指尖托住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抬高了些。


    爱尔文端来了温水。


    手臂绕过尤金的肩背,将他半拥进怀里,轻声道,“妈妈,喝些水吧。”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失焦的眼眸。


    倒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爱尔文冰凉的皮肤上,试图降温。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身体本能地绷紧,脊背弓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尤金十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不知是谁的衣袖,指节紧绷。


    此时此刻。


    似乎有某种无形却又沉重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深处缓慢地、固执地向外一波波挤压。


    小腹微微隆起后又缓缓平复,它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出口。


    这一切都诡异极了。


    尤金甚至感受不到半分痛楚,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致的麻痒和灼热,在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里炸开。


    他手指痒,心脏痒。哪里都烧得厉害。


    肚子。


    他用仅存的意识,艰难地伸手去碰自己的小腹,想要找到烧痒感最重的地方,让它安静下来。


    “妈妈,您忍一忍。”


    爱尔文按住了他乱动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努力把不稳的尾音藏住,“这是生命泉水在发挥效用,就跟生产时一样。”


    他道:


    “您正在将死物排出来,它很快再也不会缠着您不放了,您就要摆脱它了!”


    尤金喘息越发急促。


    那股麻痒得不到解决,他几乎想要发疯尖叫,在床上打滚了,只汗如雨下,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


    费力地抬起头,他挤出些力气命令他们道,“按我肚子,把它推出来!”


    说完他又抽吸一声。


    身体完全软倒,除了小口小口呼吸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汗水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滴在他那凸起的锁骨上,洇出一小块透明的痕迹。


    爱尔文眼眸暗了暗。


    他与青蛉对视一眼。


    随即,他将尤金放平,由后者按住肩膀固定住他的身体,自己则俯身而下,双掌放在他的腰侧,缓缓用力。


    尤金忽而一颤。


    双腿微微蜷缩起来,他膝盖无知觉地并拢又分开,像是本能地想要减轻某种从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来自于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驱使,就像身体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律,将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拒出去。


    “唔……”


    压抑的低吟。


    尤金下颌扬起,露出一截纤长脆弱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重重滚动。


    更多的汗沿着颈侧的弧线淌下来,没入衣领,他嘴唇张合着,像条被冲上岸的鱼。


    青蛉立刻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倾斜杯身,温水缓缓流入他微启的唇缝间,尤金本能吞咽了两口,有些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巴滑落,被青蛉及时用软布接住。


    “妈妈,妈妈。”


    青蛉哪里见过这场面,一瞬不瞬看着的同时,都要掉眼泪了,“您是如此伟大而高尚的母亲,只有您才能孕育虫族,只有您是生机与希望的源头。”


    他目光落在尤金的小腹上。


    那里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了,隔着皮肤都能看到某种律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推送着什么。


    尤金眼前一黑。


    他断断续续地说:“闭!嘴!”


    青蛉立刻不再说话了。


    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逸散出来,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化作一截绵长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


    尤金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褥,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感觉到了。


    它正在出来。


    随着爱尔文双手的不断推挤,它已然不再脉动,死去般沿着隐秘的通道缓慢地向下移动。


    与分娩时的饱胀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异样的舒畅。


    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杂质与负担,身体和灵魂同时迎来了新生。


    爱尔文不再按他。


    他松开手,环着尤金的脊背,将他抱得更紧些,安抚着他细微颤抖的每一寸椎骨。


    下颌抵在尤金的发顶,他低垂的眼睛盯着尤金腿间的方向,看到了毯子下面,一颗不同于寻常的蛋正在被不可逆地推出。


    是颗死蛋。


    白色的,光滑的裹在液体里。


    而后,顺着它脆弱的母亲的腿部弧线缓缓滑落,落在深灰色的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湿润的闷响。


    它只有拳头大小,比之前尤金产下的双生蛋小了将近一半。


    壳是软的,还没有来得及硬化,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乳白,被生命泉水侵蚀过后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飞舱内。


    两只雄虫齐齐松了一口气。


    “妈妈。”


    爱尔文单手托着那颗虫蛋,放在尤金眼前,问道,“您要怎么处置它?”


    尤金盯着它。


    他用片刻的时间回顾了一遍自己数月前的种种经历,越想越觉得忧郁。


    动了动被咬成浅绯色,水光潋滟的唇瓣,他幽幽道:


    “你们觉得,维斯珀做成蛋羹会好吃吗?”


    第72章


    这当然是玩笑话。


    尽管爱尔文之后认真解释,由虫母产出的虫蛋,某种程度上跟人类分娩之后留下的胎盘,古医学名紫河车有些相似——


    但跟这种效果被过度误传,夸张宣扬的药材不同,虫卵反而对他来说要更有营养价值一些,尤金也绝不会变态地去吃自己生下来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无法接受。


    听到他只是说说当做泄愤,青蛉噗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样的妈妈也可爱得要死。


    在尤金看过来时,他又迅速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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