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可早早出来迎接。


    这家伙看到尤金浑身是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来,拿起干净的毛巾便要为他擦拭。


    尤金抓住了他的手。


    “不急。”


    “帮我跟安特普交代一下,”他吩咐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空出时间,安排一支队伍随我去往圣地吧。”


    缪可的手一顿,惊讶意外地抬头:“您这是?”


    尤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打胎。”


    ……


    爱尔文想来不会怪他。


    那只雄虫身上有着高洁骑士所有优秀的品质,不会因为所效忠的主人的抛弃而心生怨怼,感到痛苦。


    如果知道尤金曾尝试过拯救他,但最终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也定然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德雷蒙德为什么会认为,他如果想要拯救爱尔文,便一定会陷入难以取舍的境地?


    他错了。


    没有什么是尤金不能舍弃的,包括陪伴他最久的近侍。


    “圣地还没到开放时间。”


    缪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把视线放在他的小腹上:“您当真要这么做吗?您已经经历过一次生命泉水的洗礼,体验过那种将卵强行从身体里剥离的滋味……”


    说实话,并不好受。


    就像将原本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缓和地强行推入发情期。


    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恨不得即刻将卵排挤出去。是一种不亚于受孕的很诡异的过程。


    尤金唇线拉平,催促道:“烦人。还不快去。”


    第108章


    尤金决心如此,其他人自然不会忤逆他的命令,更何况雄虫本就对虫母的非自然孕育有着天然的排斥心理,立刻着手准备计划了起来。


    可当天晚上,安特普便告知了尤金一个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圣地被粉斑天蚕蛾一族包围了起来,尤其是靠近母泉的最上游,看守更加森严,暂时难以实现秘密进出的目的。”


    “而且,近期没有什么大型节日,除非奇奥拉肯许,或是以您的名义下令,否则我们无法用正当的理由申请通行。”


    一般情况下,守护圣地出入口的守巢者角色都是由和虫母繁衍过的族群担任的。


    故而,在唯一和虫母繁衍过的白蛛一族出了状况,数量骤减十不存一,领主也在战事中不知所踪的情况下,看护圣地的防线便自然地落到了其他族群身上。


    这是权力的转移。


    同时,也彰显着那类族群虎视眈眈的野心,以及众虫心知肚明的危险意味。


    “他?”


    尤金皱眉。


    安特普知道他的反应是因为什么,粉斑蛾领主的名声哪怕在整个虫巢都是出了名的糟糕,经常被同族不喜,当然也不可能在尤金的心里留下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用诉说事实的口吻,夹带私货道:“是的。奇奥拉此虫并不好相与,他不会同意在大型节日之外的日子里将圣地开放的。”


    “再加上前段时间还出了走私泉水,制作仿生花的恶劣事件,外族虫类想要进入只会更加困难。”


    “不仅如此。”


    安特普嗓音放缓,补充道,“他对您诞下的孩子,有着很强烈的敌意,哪怕在德雷蒙德面前也会毫不掩饰地极尽贬低。”


    “还有,他曾数次宣称粉斑蛾是虫巢最绚丽的族群,总幻想和您生下孩子后,蛋壳虫纹会有多么华美,翅膀会有多么夺目。”


    这话一出,尤金自然而然便回忆起那只粉斑蛾的作态。


    跟喜欢跟踪尾随,经常躲在影子里搞视觉骚扰的伊瑟伦不同,奇奥拉并不吝啬于在尤金面前展现自己的身躯和交.配欲。


    他的那对翅膀……


    算起来,尤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那对翅膀上吃亏了。


    除去上回,德雷蒙德用他的翅膀残片干扰他思维的那次,还有一次尤金不怎么愿意多想的不愉快回忆。


    粉色的翅膀缓缓展开,水晶般的光泽在空气中闪现。


    看到那双翅膀的一瞬间,视觉传来的冲击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尤金最先感受到的是眩晕,宛如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走,坠入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随后,便是强烈的精神污染。


    意识抽空,他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全然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任人摆布。


    曾经,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德雷蒙德就曾正式提议洗去尤金的记忆。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所依靠的正是粉斑天蚕蛾一族与生俱来的精神干扰能力。


    更多细节涌了上来。


    尤金想起与奇奥拉相见的一个照面,他的意识便断开了。


    如同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模模糊糊恢复知觉,听到耳边传来其他雄虫的怒斥声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挂在奇奥拉身上,主动凑过去吻他的唇,猫一样小口小口舔舐着,仿佛那是什么美味的点心,不知餍足地吮吸品尝。


    而那只雄虫。


    那只利用自己优秀的捕获能力,吸引尤金自主上钩的捕食者,却做足了自然体贴的做派,像拥着一簇主动扑入他怀中的艳丽蔷薇,把他拥在怀里轻嗅。


    “赞美您,感谢您。”


    他嗓音虔诚道:


    “如果不是母亲您的耐心教导,爱慕您的孩子至今还不知道亲吻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再吻吻我吧。”


    “请将我的舌尖,用牙齿一并咬掉,吞到您柔软的小腹里。让我更深一点感受您。”


    ……


    可怕的是。


    如果不是外界声音的干扰,首次中招的尤金只会按照他的言语去做。


    一想到自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吃了雄虫的舌头,他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气不打一处来。


    尤金神色冷漠。


    只是回忆起那只雄虫的脸而已,他就隐隐又感到一种精神凭空被攻击,理智超出阈值的反胃感觉,忍不住想呕一些什么出来。


    “母亲?”


    安特普唤他。


    尤金唇角无笑的时候,眉眼间看起来会有种超出年龄的冷冽,常常让这些一只只比他年岁大很多的雄虫忽略他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这一点,总不自觉地变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态度小心又恭谨。


    好在尤金蹙眉没有多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淡淡道:


    “进不去圣地就算了,没必要硬闯。打胎的办法也不只有生命泉水一个。”


    虽然使用一些过于粗暴的手段将卵取出来,这些将他视为易碎瓷器对待的虫子,大概率会态度激烈地反对,但尤金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的在乎程度都相当有限。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是一个重视结果忽视过程的性格,在完全接触不到同族,身边所交流的对象全是虫子的环境中,性格中偏激的一部分难以避免地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尤金甚至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虫巢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支撑进行人类那样的精密人流手术,大不了直接用刀将肚子剖开。


    就如他今天亲手剖开德雷蒙德的腹腔时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挥下。


    有翡尼在,他怕什么?


    只要一息尚存,修复如初也不过是瞬间就能完成的小事。


    尤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自毁倾向是一种病态心理,并不可取。


    可他又不是第一天病了,现在才开始重视未免大惊小怪。


    尤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眸光恢复平静,细细问了一下翡尼的情况:


    “他还好吗?”


    翡尼被咬出来的一身伤还没有恢复,被德雷蒙德掳走时,又进行了一番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不堪。


    刚被营救出来,他还没跟尤金说上几句话便又昏了过去,现在还在休息。


    “已经醒了,正闹着要见您。”


    说着,在尤金的示意下,安特普联系了医护队。后者推着小型病床,将包扎成木乃伊的翡尼带了过来。


    这孩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忘记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支棱着脑袋,眼珠滚动,他在和尤金对视上后立刻眼睛一亮,不顾包好的手臂,张开胳膊撒娇着要抱。


    “妈妈,妈妈抱我。”


    尤金眉眼弯了一些,倒也没拒绝,把他从病床上抱了起来,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翡尼不是很想在最爱的妈妈面前聊这个话题,这无疑是在揭他伤疤,让他被迫想起打架打输,被狠狠揍了一顿,还差点被咬死的悲伤经历。这简直是对他战斗能力的严重打击。


    “我不难受。”


    他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道,“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可惜,没有下次。”


    尤金无情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已经让人把你们两个的房间隔开了,以后你不会再见他,他也不会再见你。除非你们长大后能够各自控制住自己的进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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