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温红豆的说法,这些天空城大多是在非常久远的古代就被沉没的,那时候估计都还没有哪个文明的科技发展到足以走入宇宙的地步,自然也无从记录天空城的数字和名讳。时云舒一时好奇,问她沉没以后的城会去哪里,温红豆想了很久,说它们会去墓地。


    时云舒又问如果说这些天空城从前都没有被埋葬,它们都飘在宇宙里,那为什么从前不会出现宇宙规模的天空城化事件呢?


    温红豆说,因为以前天空城都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还没有疯掉。并且也不是所有天空城都同时存在在同个时间节点里的,天空城也是被一个个慢慢建立起来的,同时也在被慢慢埋葬。


    时云舒最后问,那天空城是谁建立起来的呢?


    温红豆摇了摇头,她说她也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但忘记了。


    这时候时云舒刚把余挽辰从地上背起来,对方伏在他的肩头,忽然对温红豆提出了个问题:“温红豆,你又是什么人呢?”


    陆鸿影这时候跳出来说:“我知道!以前孤儿院好多孩子都说她是从天空城里掉下来的,她是天空城的孩子!”


    温红豆顿时一把捂住了陆鸿影的嘴:“困了就睡,别说胡话。”


    陆鸿影磨磨蹭蹭的,还在辩解说这是真的,她听过好多孩子这么说,甚至连孤儿院温阿姨都说温红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时云舒没继续听下去,他先带着余挽辰告辞。在去医疗室的路上他无意中看向窗外,就看到了那正在死去的皮卡星。


    然后他不由得想到了帕卜星人,或许他们来不及走入宇宙就将被自己的“太阳”吞噬,也可能他们真的在未来成功走入了宇宙,成为了星际联盟的一员,一切都没个准。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比如说像从前的蓝星被意外卷入星际战火之类的——联盟是不会对帕卜星进行任何干涉的。时云舒不知这般规定因何而来,但或许宇宙间也曾上演过如《自然之道》一般的故事。


    曲亩或许是阴差阳错结识了奇兔鲁,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母星已是穷途末路,或许还想借奇兔鲁之手让帕卜人民得以走入宇宙、殖民外星,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特殊医疗研究所现在飘在皮卡星系,大概也是因为很多宇宙居民现在都碍于皮卡星濒死而不愿意来这儿了,所以研究所飘在这里,也还算安全。只可惜石头号不按常理出牌,说来就千里迢迢地来了,来了几小时把垂死之星搅和得乱七八糟的就又走了,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真是扯淡的一天。”时云舒喃喃着,他不再看向皮卡星,也不再去想帕卜人的未来,他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没功夫再去考虑别人的母星。他不是适合做救世主的那种人,他也从不认为这世上有救世主。


    “半天,还不到中午呢。”余挽辰的声音幽幽传来,他声音沉缓又带点懒散,响在距离人耳边很近的地方,莫名的就有点让人耳朵发痒。


    “一会儿我拿查体仪给你做个检查。”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人往上抬了抬,“没问题吧?余先生。”


    “没问题。”余挽辰应了声,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又要睡过去了,“我有点困了……”


    那伙人下手很重,但他自从模模糊糊意识到时云舒找到了自己,就强撑着不愿失去意识——这是哪里来的愚蠢和固执呢?真要变成愚小执了。愚蠢又固执。


    愚蠢就愚蠢吧。他想着,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时某人身上的温度,尽可能地紧了紧手臂,然后就感到对方抓着自己的手也缩紧了。


    固执就固执吧。


    当他意识到过去自己与时云舒的关系,说不心寒是假的。原来他们那么久以前就认识了,原来就是时云舒授权自己与灰门结合,原来最初是时云舒先违背诺言,原来自己遭遇的许多不幸的源头是时云舒的授权……原来长久以来自以为虚无缥缈的憎恨发泄对象一直都在身边,而他们在经历了种种坏的好的苦的甜的纠缠过后刚刚才好不容易让关系趋于平稳和谐虽然这关系依然略显诡异——这下子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但心冷过后,当他躺在操作台上时,在某个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的瞬间,在抗拒着厌恶着被人摆弄身体的同时,却很莫名地想到了一句话。


    “人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心冷过后,恨意也凉了下去,就如一块淬火的钢铁。


    是的。或许那份来自时云舒的授权就是他们之间扭曲的开端,也是余挽辰痛苦的起点。可当时的时云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得到余挽辰直到四百多年后还在被这件事折磨的。他想不到的。就像余挽辰当初在卡米克欺骗绑架时云舒一路奔逃时也不会想到这居然能连锁反应到温红豆死亡、自己被重塑、时云舒死去活来、世界反复毁灭的地步。在那个瞬间他甚至神智混乱地诡异共情起那遥远记忆中的时云舒——或许是因为他现在也同样狼狈——至少人家是因为想救自己,才签下授权。


    现在想来,余挽辰觉得或许人真是会变的。就像时云舒进入宇宙后变成了泛性恋——这个例子似乎并不太恰当不过看在他神志不清的份上就原谅他吧——恨意如淬火钢铁,它或许永远都会在那里存在着,就存在在某个时间节点里,但它不会再继续随着时间滚滚向前一路灼烧余挽辰的心脏了。


    把人搬运到医疗室,时云舒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确认确实没事了之后他才终于是彻底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松个什么劲的气。


    这一松懈下来他也感觉到累了,心说不如就把余挽辰先扔在医疗室,自己回房睡一会儿再说。


    结果他人还没走就叫那病床上的人给拉住了,余挽辰的动作轻得跟小猫爪子落人手腕上似的,让人特别不忍心甩开。


    时云舒姑且还算是个人,他也没能狠下心来甩开对方,于是就又坐了回去,问对方还需要点什么。


    “陪我一会儿?”余挽辰说着艰难地挪了挪身体,让出了一点位置,“我不会把你挤下去的。”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第126章 三个问题


    余挽辰和时云舒在医疗室里睡了一天。


    期间吴二三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怕他俩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于是满船找人,最后发现他俩居然挤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顿觉一阵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她也没说什么,也没把人喊醒,就随他们去了,毕竟她自诩是个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船长。


    转过一天早上时云舒从床上爬起来,在这块狭小的地方睡这么久睡得他是浑身僵硬满处不爽,很觉得自己前一天是累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才会一时心软答应了余混账陪他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摸下床去想回房洗漱,结果却又叫人给拉住了。这回的力气大些,看样子余挽辰恢复得不错。


    时云舒见状轻轻把那人的手拿开,放回了床上:“余先生,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起来吧,该照常工作了。”


    余挽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盯着时云舒,他总觉得这人的话音略显生疏和冷淡,这感觉不常见,他认为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后时云舒很快离开,余挽辰慢吞吞地坐起来,过了会儿才回了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时云舒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猜测对方大概是去了控制室,结果洗漱完去控制室一看,吴二三说那人在地下,在给龙七潼帮工。


    龙七潼平时工作不喜欢人太多,他那里各类机器人不少,也不需要太多人。


    被人躲着走的感觉太明显,余挽辰怀着困惑观察了两天,发现他俩现在不但平时白班会被错开排,吃饭的时间也大概率遇不上,甚至于晚上睡觉也是睡时不见人醒时人走了或是干脆一夜忙碌未归,真就生生把两个人的房间睡成了见不着面的两班倒宿舍,最终他不得不得出结论:时云舒那货大概率是刻意想避开他,不然总不会是因为那人忽然脑子抽风想睡大床于是故意跟余挽辰岔开时间工作。


    他大概猜得到原因。


    当一些事情之上蒙着的面纱被忽然掀开,露出了其下残忍又肮脏的真面目,许多事情常常就会被重新规划。


    或许是出于某种愧疚和歉意,时云舒大概率已经没了跟他表演温情的心思,于是那层糖壳子如今在这船上独独面对他的时候最浅薄,显得那人也就有种不常见的生疏和冷淡,虽然那并不怎么明显就是了——他依然是很礼貌的,平时和人聊天聊高兴了依旧会露出很热烈的、漂亮得甚至于带着些许锋利和侵略性的笑容,但即便是这会儿,当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了余挽辰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也会降下一点。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余挽辰,其实他时云舒就是这么个东西,假得很,虚伪得很,骨子里凉苦刻薄又无趣,完全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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