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云舒轻柔的声音里,少年余挽辰渐渐不再哭泣,他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推开对方:“你还是不要进来了。”


    时云舒看到对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不由一笑,他打趣道:“我要是进去了,你会把我怎么样?”


    “这里不止有我,还有……比如……有一个大概是二十二岁时的我,他非常吓人。是我现在绝不想成为的人,也是我注定会成为的人。”小小余挽辰说着又抹了抹脸,他攥着手里的弹珠,将时云舒缓缓推到了他能推得到的最远的位置,“‘希望’不应该被关在盒子里。”


    “但是‘希望’被寄托在我身上,让我得以侥幸存活的同时,也让我在这灰门里面,永远都有一个位置。”时云舒缓缓站起身,看到门内的街景渐渐模糊,而那年少的身影正一边淡去,一边向自己挥手道别,还说什么“要好好对待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之类的。


    “你呢,你也想在谁那里有一个位置吗?”时云舒转过身,看到余挽辰正赤脚踩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所以你才会说,如果我想要,可以尽管拿去。”


    余挽辰不说话,他缓缓走来看着灰门,灰门此刻门扉微敞,门缝里有灰蒙蒙的光照出来,里面像是有一场大雾弥漫在清晨时分。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关门,在手指即将触及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未能自己去关上它。


    时云舒注意到对方动作,回身和他一起把门关上了。


    灰门消失,房间内一片昏黑,隐约可见窗帘之外有些光亮,大概再不久天就要亮了,他们直接一觉睡到了转天去。


    时云舒摸索着向床铺的方向走,余挽辰在昏暗环境里看得比较清,他扯着对方的手引路,最后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床上,谁的胳膊硌了谁的肋骨,谁都不在乎。


    半晌时云舒摸摸索索到对方的手,他像盲人摸象般细细摸着指间的那根手指,估计着它的围度。


    “做什么?”余挽辰被摸得莫名其妙。


    时云舒笑道:“既然是‘我的’,那得打个标记才好。”


    余挽辰手上没动,嘴上倒是拉扯起来了,这时候他想起来矜持了:“我还没答应呢。”


    时云舒沉默两秒。两秒钟过后,他张口轻轻叼上对方的无名指,语气里含着黏糊糊的快活:“你说过我想要就是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声音含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滑利的犬齿抵着对方指腹,一副不答应就要见血的架势,也可能是想给对方刻上一枚临时戒指。


    余挽辰见状莫名其妙开始笑,他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很好笑,放到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时云舒会有这样的一面,会配合着他的心血来潮幼稚得像未经岁月洗礼的中二少年。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咕哝着。很不明白为什么在黑暗里表白心脏也会瑟缩,更不明白为什么咬着自己手指的人闻言下口会忽然一重。


    “昂。”时云舒含含糊糊地应着,“谢谢你昂。”


    余挽辰像被噎了一下,他从对方的口中救出自己的指头,又凑过去亲吻时云舒的唇角:“被人表白你怎么总说谢谢?”


    时云舒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权当这是发生在自己口中的“人质交换”:“收礼要说谢谢昂。基本礼貌。”


    “‘告白’是‘礼物’吗?”余挽辰有些迷茫了。


    “是吧。”时云舒不甚走心地思考,他那话说得也完全不走心,“……我忘记了。是吗?‘告白’是什么分类的来着?”


    “什么什么分类?”余挽辰翻身按住了对方的肩。


    “算了,不重要。”时云舒想了想,他一边抬手扒起对方的衣服,一边幽幽地拿话勾着人,乍一听去倒也真听不出他认真不认真,“……那要是不说谢谢,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有一点。”


    “那说出来。”余挽辰磨磨蹭蹭亲吻上对方肩膀,那语气近乎诱劝。


    “噢。”时云舒轻轻笑起来,他声音轻得像气音,话落到人耳朵里就跟一股风吹来的幻听似的,“我喜欢你。”


    ……


    这一次他们对待彼此虽说不上糟,但也称不上好。他们又相互搞出满身印子,节奏也与舒缓半点边沾不上,更谈不上什么克制,完全像两只野兽在相互撕咬。


    时云舒间隙里模模糊糊地心说不对劲,又觉得这不是个提起旧事的好时机。那门内的少年终于将自己寄托的那份记忆交给余挽辰,可看样子余挽辰并不为此感到十分快乐。


    如此说来时云舒其实对余挽辰了解实在不算太多,他只知道这个人生长于一个健全的普通家庭,从前是个普通小孩有着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这人身上一切疯狂、阴森或凶狠的部分都是在那家庭破碎之后才长出的利刃。在芯片被摘下已有数月的如今,属于余挽辰真实的灵魂的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回原本的模样,那长出的东西有些令人意外的美好,也有些令人意外的陌生。


    又搞脏一条床单。这房间就只有两张床,他们不得不去把之前洗了的床单拿来铺好,又把这条丢进去洗。


    事后时云舒叫对方先去洗澡,他则拿过了终端查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居然被调了静音——准是余挽辰干的好事。


    石头号的群里消息攒了一堆,他慢慢一条条看去,眼睛缓缓张大了。


    他看到吴二三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卡祺自首了,但她案发时还未满十八岁,大概率会从轻发落,只是即便如此按照普罗的律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之后其他几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一下这件事,还聊了聊麻乌的那个单子,吴二三说对方不急,也没有取消订单,让他们再晚些去也没有关系。


    陆鸿影就说确实,都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生自己的人是谁,那再多几十天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来群里醒着的几个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还提过为什么时云舒和余挽辰一直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需不需要叫救援之类的。


    时云舒看到这里发了条:“刚醒。”


    这时候余挽辰洗好了,二人交换场地。


    等时云舒再出来的时候,就见余挽辰正坐在沙发上,在终端上打着字,大概是在聊天。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然后把终端丢开了,似乎短时间内没打算再把视线挪开。


    终端不停地响,但余挽辰只有点直愣地盯着时云舒发呆。时云舒觉得屋子里太暗,就把窗帘拉开了,偏红的日光照进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说这光看着真不舒服,他想念蓝星的太阳。


    他把窗帘又拉上一半,随后才缓慢地将视线挪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不明白对方在看什么。


    第173章 调个情呗


    “你想让我不要看你吗?”余挽辰这话问的也是莫名其妙。


    时云舒盯着对方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挪开视线:“没事。看吧。”


    看几眼又掉不了块肉。


    他站在洒入室内的淡红光线之后,他们都能够看到有许多灰尘正在那光线中起舞。


    余挽辰透过那片光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时云舒,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非常远的距离。


    “总觉得有点不太公平。”余挽辰看着时云舒穿过那片光,“你想起了很多事,我却只记得那一点点。我完全不了解你。”


    淡红的光芒照在那人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系,看起来暖融融的有活力又有朝气,不带有丝毫尖刻或阴冷,与在阴暗处看去时不大一样。


    在余挽辰能回忆起的为数不多有关旧时时云舒的事情里,这个人常常被大家描述成一个相对“适宜”的存在。


    他是个热情的人,但不会太过火,很有边界感,非常有分寸、非常注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非常擅长用恰到好处的话语打破僵局、给人台阶,偶尔也有沉默与温吞的一面。懂进退、知得失。他有着恰如其分的野心和冲劲,但又不会令人感到威胁,他不是会踩折他人骨头上位的那种人。


    他平日里总是和身边人热热闹闹的,处在人群中时显得很有朝气,笑容热烈又开怀,面上看不出太大攻击性,只偶尔工作时会在某刻显出些凶狠,可一转眼又能和人开起玩笑,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他善于倾听,总能猜到别人需要的是建议、安慰、还是附和,与他相处常是自在又轻松。他情绪稳定,很少崩溃,好像什么事都不会使他动摇,也可能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知道什么时候适合笑,什么时候适合沉默,什么时候应该生气,什么时候应该装傻,什么时候说些什么话会更适宜。他对分内之事与力所能及之事素来尽职尽责,他对自己应得的分毫不让,也不会染指分毫不该自己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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