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时云舒呼吸有些不稳,他扯着对方的领子迫使彼此间拉开距离,“……我们已经纠缠得很过火了。”


    余挽辰沉默着顺从地被拉开躺下,他这一刻简直听话得过分。时云舒莫名从这片昏暗的沉默里品出几分不对劲,但他并未追问,只换了个话题:“……你想起多少了?”


    “不少。”余挽辰模棱两可。


    时云舒追问:“关于潘城的部分呢?”


    “记得。当然记得。虽然有些部分很模糊。”余挽辰放轻了声音,像在某个瞬间又回到了少年时恐慌无助的恍惚状态,也可能他现在纯粹就是在卖惨,“那时候感觉像在做噩梦,很不真实。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只剩绝望、恐慌、无助、焦虑……再后来,可能有点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好在那时候有你陪我,等我去了福利院,你也常去看我。只有你会去看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等我考去对天空城方向专业集训时,你就不常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幽怨地停顿了片刻:“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时云舒当即答道:“因为路太远了很不方便。”


    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半晌他近乎愤愤地转了个身——因为空间太小,他转身转得相当艰难——他面对着时云舒,语气里很有种不可思议、恍然大悟:“就只是因为这个?”


    “就只是因为这个。”时云舒肯定道,“你理解一下,我工作很忙,还经常到外太空出差。”


    “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余挽辰声音顿了顿,他又缓慢地躺了回去,“但是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突然不来找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余挽辰讷讷道:“一开始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后来觉得你是因为我帮不上你,我让你失望了,你就不想要……不想管我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心说这小子那时究竟对自己是哪里来的执念——吊桥效应,还是别的什么?客观讲那时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更枉论什么深层次的私人感情。简直吓人。太沉重了。这余某人简直像只激流中拼命抓紧岸边一株摇摇欲坠枯草的湿漉漉阴暗小灰耗子。


    “你去上学那地方真的很远,我想着也就是三年而已,时间不长。而且你学校管的严,你很少有机会碰手机,我也就没想过发消息。”


    “三年很长了。”余挽辰咬着字眼强调道,“我要是只仓鼠搞不好都已经死了。”


    “但你是个人啊。”时云舒忍不住笑起来,他轻拍着对方的手臂,“难怪后来你总会满脸怨念地盯着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以为呢?”


    “叛逆期崽子看谁都不顺眼。”


    “时云舒你——”余挽辰猛然翻身压在对方身上,这一下子动静有点大,搞不好苏梦凉会误会——不过误会不误会的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就是觉得时云舒逗起人来没边,有点得寸进尺,因而有点子恼怒,“你……”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那时候他们本就谁也不是谁的谁,他遭遇重大变故后惶惶然的寻求安全感和支柱于是乱抓抓住时云舒,时云舒照顾他看望他那是时云舒人好,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责任在的,是纯粹的义务劳动,他还想增加人家劳动负担,多不体贴人一傻小子呢。


    所以余挽辰几乎是瞬间就哑了火,他撑在时云舒的身体上方,一时间心情复杂,很想遵从本能啃上那人一口,见血为止,以解心头之怨。


    但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这一口,就只低下头去亲了亲那人嘴角,叹了口气,又翻身背对着对方躺下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已然掌握了在狭小空间中灵活翻身的精髓。


    时云舒被对方这一套连招搞懵片刻,然后他凑过去,亲昵地抱住对方的身体,又去亲吻对方的脸颊,动作间仿佛是想要把人掰开揉碎了就水冲服:“诶,小余,原谅我吧?我会补偿你的。”


    “我没怪你,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余挽辰哑着嗓子,“补偿……你是指什么补偿?你想怎么补偿?”


    “给你一个机会,随便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时云舒放缓了声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去能有几斤几两,毕竟他俩对彼此而言都早已信用破产得不能再破,双双处于失信名单,“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要我做什么。”


    余挽辰沉默良久,他一捏对方的手指,答应了:“好吧,这个补偿我收下了。”


    “睡吧。”时云舒回手捏捏对方手心,“我给你讲个故事,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有助于睡眠的睡前故事。”


    这个故事就接在人类埋葬野鸟之后。


    他说微风带来秋雨又带来冬雪,风不会流泪,于是便以雨雪代眼泪,为死去的飞鸟哀悼。


    来年春天,飞鸟坟头长出一朵野花。野花盛开于傍晚时分,它呼唤起微风,询问对方旅行中的见闻。


    微风于是遥遥讲述起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风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女老少,它讲无边的大海,讲诡谲的丛云,讲巍峨的雪山,讲连绵的沙漠,讲起伏的丘陵。


    野花听着,它心动了,它也想要去往远方。它体内属于飞鸟的灵魂在蠢蠢欲动。


    于是野花拔出了自己的根须,它趁着夜色奔向远方,又在即将枯死之际重新扎根、吸取养分。


    后来很多年过去,许多旅人都说在旅途中看到过一朵花。


    小小的野花,扎根在各种本不属于它的地方,一转眼的功夫可能就不见了,而几天之后,野花会出现在下一个美丽的地方,也许又会被谁看到,成为谁旅途怪谈中新的素材。


    余挽辰在对方轻浅的讲述声中陷入沉睡,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正在进行毕业前最后的考核。


    考核内容是以小组为单位从一座三级天空城中带回任务目标,余挽辰他们那组的目标代号为“朵朵”。


    这座天空城名为噩梦之城,之前已经被蜃楼调查队探索过许多次,为了安排考核也提前做了许多准备,按理说学生们在这过程中并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噩梦之城中的主要危险来源于梦境,据说每一个踏上此城的人只要睡觉便必做噩梦,而那梦中的东西将会从人脑中爬出,一路尾随。个人脑中爬出的怪物仅有个人能够消灭,同时此前来到这城中并做梦的人,从他们脑中爬出的东西如果没有被他们解决掉,就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第187章 噩梦成真X,召唤兽O


    那些爬出来的东西并不一定会伤人,主要还是看每个人各自的运气和梦的内容,不过总的来说大家还是很一致地认为这地方相当精神污染。


    考核组预计完成考核至少需要两天两夜,在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不睡觉很难撑过四十八小时。


    “操,在这地方想不做噩梦很难吧。”阿梅在踏上噩梦之城的瞬间便开骂道。


    这地方看着简直就像个地狱梦工厂。


    地面蠕动着生长脓疱,不远处的房屋以白骨作梁血肉为瓦人皮为帐,门洞口正在收缩,有污水自其内流出,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人体排泄口。


    牛大的蚊子横冲直撞,风滚草包裹着塑胶头颅沾满脓血滚过大家脚边,所过之处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头颅。


    众人身后的宇宙航行机内,驾驶员向他们比了个“祝好运”的手势,而后缓缓转弯,将航行机驶向母舰。


    在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跟随着三台小型摄录器。那东西体积大概只有四只绿豆蝇那么大,声音也像是一堆苍蝇在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们的考场。


    余挽辰这一组一共五个人,他抽签抽到了领队。很不凑巧,也可能是哪个考官有意为之,他这一队都是跟他干过架的——阿梅、斑点、卷卷,还有齐耳短发的姑娘菜菜。菜菜的外号来自她爱吃蔬菜,她说她吃白水煮菜可以尝出甜味,所以她非常爱吃菜。


    考核评估项非常多,其中包括团队协作、户外生存、射击、体能、体术、规划、抗压能力等等等等,一堆评判标准罗列在长长的表格里,打印出来大概有五张纸。


    临行前余挽辰没找到时云舒,按理说执教教官该回避,所以他也没多想。


    环境指标合格,所有人脱下宇航服将其压缩放入包裹,仅身着统一的作战服,开始向噩梦之城中心行进。


    第一夜,五个人轮流守夜,都没打算通宵。在这样的环境中,保证睡眠、维持体力是重中之重。他们这一天只前进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半路上斑点被一只巨大的飞蛾抓走,其他人赶去救援,最后救是救下了,但斑点小腿擦伤,掉了一大块皮。其他人走到现在也都是灰头土脸,身上磕碰划痕小伤不断,非常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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