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补充道,并爬上了副驾驶座。


    “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教我们用那些设备。”时云舒系上安全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余挽辰一眼,那人像是有些不大舒服,佝偻着身子缩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很紧。


    事实上,时云舒是嫌夕绒绒开车太慢了。他想尽快回去。


    路上,夕绒绒还在不断地讲着些东扯一角西拽一头的事。


    “她真的很过分。”他大概是在说尼木卡,语气里有一种恼火,却忘记加上主语,“我来这里时见过她一面,她根本懒得看我,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后来我还远远瞧见过她一次。我就见过她这两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触。结果她昨天心血来潮,跑去养殖场,看到我之后就要我陪她……她说会给我钱。我答应了。但她真的很可怕,简直就像我在什比克看到的一些……她很吓人,她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趁她睡着我就跑了……但是我没拿到赔偿金。所以我又回来了。


    “真希望我能在三年之内把钱还完,回老家去。我年龄大了,快当不了爸爸了……照现有案例看,至多三年,我就只能当妈妈了。感觉那样人生会很不完整。我还是希望既能当爸爸,又能当妈妈。有一个年长的妻子,之后再有一个年轻的丈夫。这样一定会很快乐。”


    原本心思全在后座那人身上的时云舒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什么?”


    “噢。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种族平均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从男性变成女性。”


    “哦。”时云舒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你考虑问问尼木卡有没有兴趣实现你的愿望吗?我看她现在很喜欢你。”


    夕绒绒摇头:“不。茂赛人比咯哩咕噜噗人平均短命四分之三。我比较介意这个。虽说全世界谁都有可能随时死亡,但这样近在咫尺的可预见的死亡还是算了吧。太悲哀了。虽然她很有钱,但我还是想追求我自己的幸福。进她家门不会快乐的。而且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女人,她又不能变成男人……”


    时云舒想起前夜尼木卡对牙牙说过的话,又思及此地的人似乎不讲性取向只谈性行为,于是道:“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夕绒绒闻言痛苦地抱住头:“不!我介意,同性恋太肮脏太罪恶了……”


    “可你注定会变成女人。你还想有个妻子。”


    “那不一样!在变成女人之前我就是男人,我是直的!”


    “所以你的喜好是根据自己的生理构造来改变的?”


    “没错!”


    “精准到秒吗?”


    “什么?”


    “假设在你三十岁生日前夜,你还与你深爱的妻子相拥入眠。然后零点一过,啪!你变成女人了!于是你就会干脆利落抛下她?”


    “不不我们不是这样变的,而且我也不会抛下妻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呃……只是不会再……”


    “不会再上床?”


    “……对。”


    “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上床吗?”


    “当然不是!”


    “所以你仍然会爱你的妻子?”


    “当然!只是变个性而已,怎么会变心?”


    “既然还爱,从前也会上床,那怎么变了性就不能上了?话说你不是还打算找个丈夫吗,这不算变心?”


    “这不一样!这是我人生的两个阶段,我身边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怎么能算变心?我们可以爱很多人。每个人都可以爱很多人。我爱她的心不变,只是再多爱一个。”


    时云舒哑口无言。后视镜里余挽辰用口型提醒他“交配链”。


    好吧。对于一些普遍存在交配链的种族而言,或许一辈子只爱一个才称得上是异端。


    但他不打算就此打住这荒唐的对话。


    “可你现在是男人,你未来想要有个丈夫,你已经有这个打算了。这不是‘预制同性恋’吗?”


    “……啊?”夕绒绒愣住了。


    时云舒再接再厉,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就是说,综上所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定程度上,你是一个预制花心同性恋。”


    第255章 文化差异、个体差异


    “啊?”


    夕绒绒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时云舒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的人在悄悄地笑。


    一旁,夕绒绒深呼吸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色道:“这个地方简直有毒——在茂赛这样的环境待久了,每个人的兽性都会升腾,文明社会塑造的外壳被磨坏,叫人有意无意总是试图压别人一头、碾碎他人的灵魂或肉身,以此标榜能力或权威——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但这种事在茂赛总是格外直白缺乏粉饰。咳。舒先生,说到底我们生境不同,文化有别。你认为我异常是正常的,就像我也认为你是异常的。”


    “是的。”时云舒赞同地点头,“所以别再在别人身上划来划去像分羊肉一样了。”


    “……羊是什么?”夕绒绒谨慎地问。


    “你猜?”时云舒刻意吸了吸鼻子,然后朝着后座上那人问,“小余,你觉得他闻着有羊膻味没?”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努力不笑出声。


    接下来的路程夕绒绒全程沉默。它在疯狂查询何为“羊”和“膻”,还有“蝎子”和“羊蝎子”。


    时云舒车开的快,他先把夕绒绒送到了这人离开养殖场后新搬的住处——这楼也是惊人的华丽。


    夕绒绒下车后没立刻走,反而扒着车门框压低了声音对时云舒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换一下工作。尼木卡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异性恋,但她是异形恋。她只喜欢异族,尤其是鳞片类或毛茸茸。虽然你不够毛茸茸,但你也是黑毛的。”


    时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这外星人还真是总会说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知道吗?这地方的审美——这里人喜欢深毛色的生物。也许是因为那个夜母神的故事,他们尤其很喜欢黑毛发的外星人,这几乎是茂赛一种长久的流行趋势。市里甚至有个动物园设有专门的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听说以前那个温……”


    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不,不用了,谢谢。尼木卡对我没有兴趣。”


    “可是——她真的很可怕。”


    夕绒绒面露难色。在这一整天麻木的工作交接、间歇性走神、经常性碎碎念、无意识散发恶意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某种真切的、赤裸的、血淋淋的、触手可及的为难情绪。


    他的神情几乎是哀切的。他的眼睛很容易令人产生罪恶感,就好像他是最无辜最驯顺的羔羊,即将被送入猛兽口中,他在向你求救。


    “你很难想象她对我做了什么……在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疼痛的。会留下痕迹,又会被治好,仿佛只要表面可以愈合那么一切就可以被当做不存在。她说她很喜欢我,一边说却一边伤害我。她有病。要么就是茂赛人都有病。在我老家,人们不会让‘喜欢’和‘伤害’挂钩。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一切行为——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与‘爱’、‘喜欢’挂钩,就好像变得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也同样哀切。那样真实的哀切被他这一整日某种怪异的麻木衬托,显得格外惨烈。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对方:“所以,既然她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这些?你能给我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夕绒绒愣住了。他呆立在那儿,像是没想到时云舒会这样回应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这赤裸的言辞。


    时云舒想了想,他忽然轻而迅速地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问:“你想逃走吗?”


    “我……”


    夕绒绒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嘿——我来找你啦!”


    是尼木卡。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整个人显得轻松舒适又自在,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而那只曾流落麻乌街头不久前还在灰门里苟且偷生的猫鼬虫此时正扒在她肩膀上,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猫鼬虫。它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一整个圆滚滚又顺滑滑的,毛色亮得要命,绒绒蓬蓬的能叫尼木卡大半张脸陷进去。


    夕绒绒顿时不说话了。他撇着眉毛看着时云舒,又悄悄回头看看尼木卡,看上去几乎快哭了。这一刻他和尼木卡两个就是“快乐悲伤守恒定律”的范本,他的悲伤与尼木卡的快乐全不相通。


    “工作交接怎么样?”尼木卡行至近前,一边揽过夕绒绒的腰,一边看向时云舒,“还顺利吗?”


    时云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一指后座上的余挽辰:“他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


    尼木卡提醒道:“车子记得停在指定地点充能。”


    时云舒答应着,开车走人。


    路上,余挽辰从后座翻到了副驾驶。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咕哝:“腿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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