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他犯了戒、失了职,就将失去供奉神明的资格,他就要去做记忆卡手术。


    这就是为什么巴摩耶如此谨慎又如此尖刻地认为,那一纸言辞含糊、字迹歪扭的书信必是来自几木之手——这镇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喜欢男人。这是他的软肋,如果几木拿这事威胁敲诈他,那么他将失名失利失去记忆,甚至搞不好直接连命都没有。


    他不想要节外生枝,他不喜欢受人威胁,他不介意为此杀人。反正那只是个外来的脱衣舞郎,整日对男男女女出卖色相求取生机,脑子里总是乱成一团。


    自身利益的优先级当然是要在任何人之前的,巴摩耶坚信这一点。


    想着,他视线轻微移动,看到吧台边的杂物间门口处卡着一只鞋——一只鞋?它看起来还在动。怎么会呢?有人被塞进了杂物间?


    某种诡异的、麻硬硬的异样感爬上心头,巴摩耶正欲说些什么,吧台后的卦子忽然起身问他:“要喝点什么吗?巴摩耶先生。”


    巴摩耶看着吧台后的酒柜,酒柜半空不空,看上去还有一些存货。


    他想了想,走到吧台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扫向收款机:“像平常一样。”


    卦子一点头,依言去拿酒和杯。她好像长高了——卦子从前有这样高吗?


    还未回忆起从前的卦子,巴摩耶忽然感觉有谁靠了过来,就在一个很近的位置。那人还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的长袍,这算是他的工作服。


    灰色。灰色。他讨厌灰色,不黑不白的。有人曾说“灰色是人性本色”,所以八角堂相关的一切事物都是灰色的,但巴摩耶讨厌灰色。


    不干不脆。不上不下。一切不利落的东西都躲在灰色里为自己开脱。


    几木问他:“衣服是你自己换的?”


    这问题很奇怪。


    “八角堂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当然是自己换的衣服。


    对方又问:“没觉得换下来的衣服很奇怪吗?”


    这问题更奇怪了。但巴摩耶无法控制地开始回忆,只可惜回忆尽头一片模糊。


    他摇了摇头,想要甩开那种爬升的异样感,反问回去:“你想说什么?”


    几木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半晌忽然露出个笑:“你不准备请我喝一杯?”


    他笑得可真漂亮,直看得巴摩耶有些晃神。这一晃神巴摩耶又默默开始在心中为自己开脱,他向那不知道现在在哪做什么的真假神明胡乱解释,心说没有人被人用这样专注的、笑盈盈的目光注视着不会开心,意识到此时此刻对方的眼中就只有自己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巴摩耶的酒被卦子推到他面前,他顺势示意对方给几木来一杯一样的。


    在他掏出终端去刷第二份钱的同时,有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被带了出来。付好钱后他弯腰去找,摸索良久摸索到了一个硬币似的小东西,背面有胶,像是能黏在哪里的样子。


    也就在他观察着这个小东西的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于是他下意识看过去,看到杂物间的门已经关上了,而几木正站在那里。


    那人看起来有些可疑过头了。


    巴摩耶手里捏着那个小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但那人却没什么反应,只鱼一样地滑到他的身边,毫不羞耻地说:“你这么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又喜欢上我了。”


    然后几木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不知所谓地咕哝了一句:“看来没换衣服,只是衣服样子变了。”


    巴摩耶闻言迅速瞥了卦子一眼,谨慎而阴沉地问:“你什么意思?”


    几木摇摇头,他只又一扯对方身上的灰色长袍:“好逼真。像沉浸式全息剧场,还是连触觉都会模拟的那种。我顶替了那个人,那我的衣服也会变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卦子将第二杯酒推过来。


    巴摩耶扯回自己的衣服,将这杯酒推至几木面前:“你终于疯了?”


    “不疯则死。亲爱的,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几木端起酒来抿了一口,“咦。尝起来真是酒。”


    “别这么叫我。”巴摩耶又悄悄瞥了眼吧台后的卦子,她正低着头读书,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在说些什么,“我们没那么熟。”


    几木用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对方的酒杯,杯子与杯子亲密接触,发出利落的脆响,恍若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说:“我们熟得要死。”


    巴摩耶声音低沉,近乎咬牙切齿:“你最好闭嘴。”


    “原来你对不熟的人这么凶。”


    巴摩耶一时语塞。某种诡异的愧疚击中了他,他几乎想要道歉。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卦子前去开门,见了来人,她打了声招呼:“销售专员先生,你好。”


    巴摩耶闻言回头看向门外,看到外面站着个白色毛发的人,那人有一头白色短发,还有一条生着白色长毛的大尾巴。


    冷不丁的,他听到身旁的几木咕哝出一句:“……怎么是他。”


    他看过去:“你也‘服务’过他?”


    他问得很委婉。但很显然,脱衣舞郎先生不可能只“服务”过他一个人。


    对方闻言怪异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自己疯傻了的枕边人,有种荒唐的不忍。


    “老天。”他听到几木喃喃,“我算是理解你当初看我们是什么感觉了。这真的很恐怖。你眼里的我是另一个人。”


    “从刚刚起你都在说什么?”巴摩耶有些不耐烦了,他索性将话摊开来讲,“你约我在这里,是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他便眼看着几木的神情变得更加空白了起来。那人眨了眨眼,半晌指指自己:“我,约你?”


    第289章 “那私下就可以了?”


    巴摩耶看着对方,他几乎确定这人就是在装傻——他看着他,看他眨巴着自己漂亮的眼睛,满脸坦然的无辜,这真是个好演员。他该去当个演员,而非做什么脱衣舞郎。


    或许自己该杀死他。找个机会。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被威胁。巴摩耶思索起来,他想着,或许自己可以扼死他。看看那副脖子,那人靠近后颈的头发被细心地剃成了利落规则的形状,于是就显得他脖颈更是修长。多适合被扼住,留下一副指痕。


    这个想法忽然令他一阵晃神。


    ——不。不行。不能这样。他不能这么对他。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凭什么?


    “怎么了?眼神这么凶。”几木伸手在巴摩耶眼前晃晃,“难不成这还是个悬疑故事?小余,我没有约你。就算有人约你,那也不会是我。‘脱衣舞郎’没有约‘巴摩耶’在酒馆见面。”


    “是吗。”巴摩耶错开视线,喝了口酒,觉得心里乱的很。


    几木想了想,他问:“你说我约你,是怎么约的?”


    “一封信。”巴摩耶想想就觉得好笑,“用你不会写字的那只手写的。”


    几木几乎要笑出声来:“亲爱的,我是双利手。”


    巴摩耶才不信。


    他看向自己的酒杯,看那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和透透亮亮的冰块。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另一个口袋——在另一个口袋里,他摸到了另一个黏糊糊的小硬币似的东西,以及一个软乎乎的小小的塑料包。


    ——是毒药。他带了毒药。


    他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噢。对了。他自从收到那封威胁信,就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该怎样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死这个外乡人?不如就用毒药吧。巴摩耶在镇子上算半个医生,他那里有不少药品,而总有些东西超过一定剂量就是毒药。总而言之,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在八角堂里找出了这包药,放进了口袋里。


    不会有人怀疑一个神职人员的。大家都很相信他。一直以来,他在外的形象都保持得很好。


    而至于脱衣舞郎,一个外乡人又在镇子里做那种职业,意外死去也很正常。


    他大可以串通治安官,就说这人平时就爱嗑药,这次不小心嗑大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脱衣舞郎先生为什么会从大城市逃到这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家乡在哪,兴许他本就是个逃犯,又或者他本就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


    嗯。对。就这样。


    巴摩耶在心底打定主意,仰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液。


    “你好。”有人同他打招呼,“又见面了。”


    他回头看去,看到是那个白尾巴的销售员。不知为什么,他注意到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三个手环,一只手腕一个,一只手腕两个。


    巴摩耶点点头:“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狭隙虫汁混75%乙醇,去冰。”销售员是这么说的,他赶在巴摩耶为他付账前自行付了款,“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看在我总去八角室的份上。倾诉真是缓解压力啊,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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