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善村地处高原,目之所及地势起伏不大,唯独南方山脉耸起,阻拦南上去路。在它身后向远方,可见白头雪山头顶冒烟——好高的山,好冷的山,它一直长到了云层里,山顶烟雾缭绕。


    取水的河就是从那座雪山上一路北下,缠绕南山,又蜿蜒至崇善村,最终流淌向远方,与其他诸多河流汇聚一道,共同奔向海洋——海洋。这里的人也称那些大咸水湖叫海吗?我不知道。


    遥望北方,只见浓密野林,远看去乌压压一望无际,森林背后还是森林,森林一重压过一重,丘陵山地起伏连绵,像固态的轻柔波浪。


    村子西面是片空地,那里停着维滋利的度蒂谷号,那边有片陡崖,崖下乱石林立,有植被浓密覆盖。据说星际战争年代有不少飞船葬身于此,可如今向崖下望去,完全看不到什么人工造物的影子,大自然吞掉了一切。


    他说南方那座山很危险,山里时有异响。野林也很危险,但至少还能进入浅林捕猎。西边的陡崖同样危险,不过那里看星星很美。


    至于东边,那边有路可以出村。不过很少有人出去,除非是需要一些村子里难以生产的器械、药品,而那些维滋利都会负责处理,我们不必担心。


    他声音真好听。他姿态真谦卑。我快要爱上他了。这是个麻乌人。


    天哪。我从没考虑过异族恋爱。我知道我完全是想多了,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顾自的独角戏,是我的顾影自怜和自恋自艾促成了这一切,但姑且允许我这样幻想一下吧,亲爱的日记。


    心脏乱蹦的,安卡苕瑞。”


    第362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3)


    “接上。


    我不知道那个沐洲人去哪了。他好像叫什么小七,就先叫他小七吧。


    我问维滋利小七去了哪里,维滋利说小七打伤了好几个村民,然后跑掉了。


    维滋利说自己报了警,警察现在正在追捕小七。


    他说我现在初来乍到没有稳定下来,不要轻易惹上是非为妙。


    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他说如果有人问起小七,就说一概不知,不了解不认识没听过,更不知道小七在哪。


    我的确是不知道小七在哪。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说是一概不知也不为过。


    真可惜。我觉得小七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可是他没能与我一同。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过得很愉快,身心都轻飘飘的,这感觉真好。


    我喝了很多水。这里的水质很好,喝了还想再喝。


    多喝水让我感觉自己非常健康。非常通透。大家都爱喝这里的水,大家劝我多喝些。我当然乐意,这让我们感觉很好。


    这个村子里有太多不同种族的人了。沐洲人、茂赛人、普罗人、暮朗隆达人、坎尔杜人、霍阿克雷人、麻乌人、谷异欧人……还有一些我不认得的,这很显而易见,我们的外形都各不相同,这太神奇太有趣了。


    明明大家都是不一样的外形,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却能完美地相互理解,我太喜欢这里了。


    维滋利说,虽然大家有着不同的来历,但是如今我们被同一片土地相连。


    我们喝着同样的水,吃着同样的东西,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太好了。


    我感动得快哭了。


    这是我后天的家人。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自己?


    我爱你们。


    亲爱的日记,我爱我们。


    被幸福充满的,安卡苕瑞。


    PS:我的小屋无法锁门。因为这里很安全,人人夜不闭户,每个人都没有私心和秘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七日,崇善村,天气特别好。


    今天醒来我觉得心明眼亮,满心充盈着感恩、幸福、喜悦,我开始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地真诚微笑,善待每一个人。


    有人问我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


    是的,但我不记得了,我当下非常愉快,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不愉快。


    非常普通的一天。吃饭、喝水、工作、喝水、排泄、喝水、睡觉。


    规律。健康。多喝水。


    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亲爱的日记。亲爱的我们。


    爱我们的,安卡苕瑞。”


    “接上。


    夜里的时候,外面有很大的声音。


    我突然醒来,忽然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我开始哭,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感到窒息,喉咙像变成细细的吸管,我喘不上气,就要憋死在空气里。


    我想起我以前的生活。不全力以赴,就一塌糊涂。多么无力。为什么?该怎么做?


    有人来找到了我。那个麻乌人。他帮助我恢复了呼吸,给我喂水,他抱住我,我感觉被支撑了。


    这感觉真好。我的弱小是被允许并妥帖包容的,我可以有地方让自己调整呼吸。


    这在我的家乡是很难得的。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只要不认识到痛苦,人就不会痛苦。而网络的发达助长懦弱,因为越来越多人在其中分享痛苦,让越来越多人认识到痛苦的形状。我们应当否认痛苦。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战争,理应比那些战争的幸存者们坚强。是吗?是吧?


    麻乌人说外面来了人类。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外来飞船停在崖边,那些人类要来找什么东西。


    他说没关系,那些人影响不到我们的。


    ‘这里离他们的地盘太远了。他们不该离开家乡。所有人都不该离开自己的家。他们孤立无援。而我们有这样多的人。’他是这么说的,‘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们留下。这样我们会更加庞大。我们都会是一家人。’


    现在他走了,我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亲爱的我们,我衷心希望一切安好。我渴望安宁、平和、幸福的我。我们。


    又有一点点崩溃了的,安卡苕瑞。我们。


    PS:其实现在已经是八号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八日,崇善村,今天天气还是很好。


    早上看见来到这里的那四个人,其中有两个我见过,是之前砸我门的人类和闯进我房间的人类。


    我做工的时候,闯过我门的人类男性找到我,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无欲无求冷心冷肺的样子,我们好讨厌这种人——他问我有没有看到龙七潼,噢,龙七潼,小七原来叫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


    喝点水吧。


    这里的水质很好。


    看到了吗?那条细细的清澈的河。


    维滋利拿来几瓶瓶装水,说给他喝这个,但不要让他发现,因为他有过敏体质,但是他不想看上去与他人不同。维滋利总是这么贴心。


    那个人类后来去了北边森林。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猎物。他不能打猎。我提醒了他。余下几个人都去了西边的陡崖,他们好像在找什么。


    亲爱的我们,没有做错,对吧?


    希望一切都好的,我们。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九日,崇善村,今天天气很好。


    黑头发的人类女性被发现试图进入南方的山,被拦住了。


    她与我们好远。


    他们聚在一起,在聊些什么。他们今天一起去了陡崖那边。


    ‘我们该把他们分开。’麻乌人说。


    我点点头。


    ‘这样他们会更好加入我们。’麻乌人说。


    真好。


    真好。


    我们更像一家人了。


    让他们多喝点水。


    今天的肉与往日不同。是新的猎物?


    亲爱的我们,希望一切都好。


    爱我们的,我们。”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日,崇善村,天气很好。


    黑头发的人类女性不见了。


    黑头发的人类男性被发现试图闯入一间上锁的小屋,根据我们的规则,我们要惩罚他。


    维滋利出面保下了他。


    黑头发的人类男性与我们很近了。我们能听到。我们要保护我们,这是合理的。


    维滋利真善良。


    维滋利为什么不是我们?


    多喝点水。


    亲爱的我们。我很疑惑。


    肉很好吃。


    爱我们。”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崇善村,天气很好。


    灰发的人类男性不见了。


    黑发的人类男性。我们。能听到了。他在找他。找他们。


    他知道我。我?他知道我们。他很?奇怪。他马上是我们。


    黄头发的人类女性愈发焦急又愤怒,她与我们很近了。很近了。


    她迫切地希望找到两个人类。我们知道她前夜依旧下了悬崖查看,但没有上南方的那座山。南方的山是不可以去的,很危险。


    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劝她多喝一些水。


    她打翻了水壶。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