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他根本不等对方同意,便两眼一闭,脑袋歪到旁边人的肩膀上,伴随着不远处到现在仍未低下去的尖叫嚎啕交响乐,呼呼睡去。


    余挽辰快要气笑,心说这真是一遭孽缘。然而最终他在把人摇晃起来和直接抽身离开之间,选择了坐在原位上,轻轻蹭蹭那近在咫尺的黑发,又戴上耳机,调频听起了转播电台。


    关于时云舒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但余挽辰肩膀痛得缓了两天,那就是后话了。


    彼时余挽辰敲打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而时云舒刚好输完了最后一袋药液,终于被这医疗室刑满释放。


    洛缇斯向他们告知了他们被临时安排的住处,是位于休息2室[5,8]的上下两间胶囊仓——怀星号是一艘有些年头的船,它最初的骨架诞生于四百多年前,是曾属于望乡号的一部分。


    在被意外打捞到后,那一小部分望乡号残骸经过改造,被再次投入使用,更名怀星号。


    这几百年间它久经磋磨,数次损毁又被数次改造,最近一次的改造让它成为了一艘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也是蓝星人类史上至今为止投入使用时间最久的飞船。


    这艘年龄过大的飞船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时代特色,在人类刚刚步入宇宙漫游时代不久的那个年代,为了在这深空移动堡垒中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将更多空间给工具、武器和生活物资使用,船员们的铺位十分窄小紧凑,就如旧日潜艇中水下船员的容身之处一般狭小。


    尽管休息室同样经过这些年的改造,但也不过只是将冷冻柜维生舱更换为了更新型节能、密闭性更加强大的胶囊式维生舱而已,这地方如今依然紧凑局促,并保留了望乡号上冷冻室内形似“立体车库”一样的移动轨道。


    在去休息2室的路上,他们走在这颇具时代特色的狭窄走廊里,余挽辰还在听广播——是转播的,有些延迟。而时云舒则哼着歌走在一旁,步伐轻快。简直有点轻快得过了头——


    余挽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时云舒接受了治疗身体舒服,还刚睡饱了一觉神清气爽,加之望乡号全体船员确认寻回——这是件多么令人雀跃的好事。


    诚然。余挽辰深知他自己包括时云舒,都在相当程度上将对自己葬身黄金城上的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试图借此完成某种意义上精神解脱,或许从此就可以放过一切好好生活——虽然事实上,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但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确有感到解脱,尤其是时云舒——他曾在中空地带距离望乡号那样近,如今终于切实地将其寻回,怎么会不开心。


    他们曾经有多少次谁也救不回?


    从潘城开始,到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那已经被颠覆的未来为止,余挽辰一时间很难数清自己有多少次的无能为力,他在很多时候对自己都无能为力——


    有那么片刻记忆闪回,将刀刃捅入人体的手感又重现在了手中,他于是下意识将手握紧,试图告诉自己那一切已经过去。


    他了解人体构造,懂得许多急救知识,而当时时云舒又十分配合不动不摇,所以一把刀居然能就那样丝滑顺畅地停止一个人的生命,他居然真的下了手——余挽辰在这一刻无端端想到安卡苕瑞曾说的:


    “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罪行是刻在灵魂中的。


    时云舒食人肉而他杀人又吃人,他们同为罪人。


    他忽然想要作呕——而他也真的开始作呕,尽管他并呕不出什么东西。


    时云舒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他耳机里的电台转播仍然在响,响得很大声,直到对方出现在他眼前,挥动起手指,他才注意到对方。


    那人在比手语,询问他的状态,并准备呼叫医疗机器人。


    余挽辰摇摇头,他按下时云舒意图操作终端的手。


    下一刻灰门悄无声息出现在时云舒身后,它出现得那样快——时云舒毫无防备,全然来不及反应,一只金属代替筋肉连接骸骨的巨手猛然自灰门中探出,如同自展示架上轻轻拿起一只珍贵玩偶似的对时云舒轻拿轻放——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什么声音,就那样被骨骼巨手抓入门去,没有丝毫挣扎余地。


    灰门缓慢关合,好似一张餍足的巨口,很快又如烟散去。


    第381章 一双共犯


    下一个瞬间,走廊内警报骤响。


    很显然,这是船内“出现疑似天空城化异常”的那种警报声。


    五分钟后,走廊上,樵澜与余挽辰面对面坐在那儿,顶着一张麻木的扑克脸说:“我签合同的时候,可没有人告诉我我还要处理情感纠纷。这是另外的价钱。这狗屎工作。”


    余挽辰客观地说:“这不是因为情感纠纷。”


    樵澜本就满面菜色的脸看起来更菜了:“我只是在工作之余苦中作乐,我不是真的要来调解情感纠纷。”


    “噢。”


    “我看过监控了。”樵澜站起身来,她示意余挽辰伸出手,“卓阿欠要求我把你关进专用禁闭室,理由是‘与天贽结合人员疑似失控’。”


    余挽辰点点头,他站起身,十分配合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被卡上了两只手环,而后也不知樵澜操作了什么,那两只手环就“啪”的一下相互吸在了一起。


    他一时好奇,试着用了点力,发现这东西很难分开。


    也就在他尝试分开它们的同时,他的两只脚腕也被卡起来了——好在脚上的那两个环现在倒是没有合起来,他不用像个僵尸一样蹦跳前行。它们中间连着一条链子,大概有一步长短。


    跟着樵澜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条一指粗的蛇形链条,把它绕过余挽辰的腰部牢牢卡死——有点卡得太死了。这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再从肚子里掏东西。


    最后,樵澜示意他低头,并往他头上卡了个金属口笼,有点类似给狗用的那种口罩,通常是为了防止它们咬人或乱吃东西。


    她手里其实还有副眼罩和耳罩,不过她显然懒得做余挽辰的临时导盲犬,也还有话要说,就没给他戴。


    余挽辰不解地歪歪脑袋,眼睛里冒着问号。


    “别问我。”樵澜面无表情道,“这是怀星号对失控人员的标准化处理措施,我只负责执行。要怪就怪以前这船上有人险些把队友咬死吧。据说是那个人补牙的材料被黑骨余污染过,从此就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真不知道怎么世界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随后樵澜示意他跟她走,她一边慢慢带路,一边道:“我们现在距离家乡太远,我们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回家,崇膳村的事很难搞,大家都希望在这期间最好不要再有其他更多变故。也是为了稳定大家心态,需要你被稍微约束一下。”


    余挽辰应了声。


    在旁人来看他不久前的行为确实吓人,会被关起来也正常。


    时云舒现在名义上是他的“搭档”,他刚刚突然把自己的搭档吞了,并且没人能管他。


    “之后大概会有人对你做一些检查,出一份评估报告。”樵澜带着他上了电梯,“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这么多年你们都过来了——话说回来,你能不能现在把他吐出来?之前在中空地带的时候,你好像也做过类似的……”


    余挽辰想了想,摇摇头。


    然后他很入戏地补充道:“有些时候我没法很好地控制它。”


    “好吧。”樵澜揉了揉眉心,“……好吧。”


    电梯停在下甲板,余挽辰被关入了怀星号下层甲板的一处禁闭室——其实那更像是一间带着观察窗的普通小房间,只是那房间内部的涂料用的是“红豆涂料”,房间内的家具也都被牢牢固定、缺乏棱角,这艘船还真是准备得相当充分,连这种房间都有。


    将余挽辰顺利带入禁闭室,樵澜把他的手铐暂且分开,又把眼罩和耳罩丢给他,隔着观察窗多嘱咐了几句,让余挽辰确认下室内用品都可以正常使用,这才转身走人。


    余挽辰被关起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十几分钟,吴二三携龙七潼与温红豆和还在打工作电话的陆鸿影就齐聚怀星号下甲板,前来看望这可怜又可恨的人类。


    “你得把他吐出来。”陆鸿影一边在终端上匆匆打字回复消息一边说,“再饿也不能吃人吧?”


    温红豆赞同地点头,对陆鸿影的观点十分认可。


    龙七潼踮着脚尖看着观察窗内的余挽辰,想了很久,问对方时云舒尝起来什么味,他还没听说过有人类遭食用的记录,不知道灰门有没有味觉?如果有的话那还挺可怜的。


    “话说,你现在的造型真酷。”龙七潼夸赞道(他是真的在夸),“非常潮流。这个是叫……呃,‘入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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