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原配夫人 > 5、山匪
    甘城周边大大小小五股土匪,兵匪勾连甚密,互为犄角,为心腹大患。


    城门悬尸,亦在示警匪众,以儆效尤。同时颁下告示,布告四方:凡下山归顺者,既往不咎。愿留者收编入营,愿去者则分田授地,各安生业。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大军所至,绝无宽宥。


    刘县令欲将功折罪,遂将五股匪寇的巢穴虚实、人马多寡、如何勾连,均一一供述,纤毫毕呈。衙署中搜出来的案牍文札,更是堆积若丘。


    霍恂端坐案后,听罢供词从凳子上起身,旁侧狱卒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去押刘县令。


    刘县令惶急,伏地大喊:“将军!我也是被逼的啊!土匪们凶横,明处我是县令,实则甘城早已非我一人做主。刀悬于颈,我也想活啊!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考上了功名,我何尝不想牧守一方,施展抱负!可这世道乱了!是我、是我贪生怕死,一误至此。”


    霍恂驻足回身,俯视匍匐于地之人,略抬右手,示意狱卒暂退。


    刘县令如逢大赦,膝行而前:“卑职自此定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誓为一方父母官,不负将军再生之恩——”


    霍恂目露厌鄙,唇边哂笑:“尸位素餐、临危屈膝之人,也配言‘父母’二字?”


    “无能之人,当什么父母官。”


    靴尖踏上刘县令想抱住他的手背,重重碾下。骨节咯咯作响,刘县令面目扭曲,汗如雨下,疼得几欲昏厥,却不敢抽回。


    霍恂俯睨,声似寒铁:“有你为官,方是甘城百姓的不幸。”


    他抽足转身,掷下一句:“拖下去,处置干净。”


    刘县令猛然僵住,面色惨白如纸,“将军!将军饶命——”


    未及“命”字落地,已被二狱卒左右拖曳而出,渐行渐远,唯余哀嚎回响。


    这厢,乐嫃将锦盒轻轻合拢,指尖在匣盖上停留了一瞬,方欲起身端进内室。


    孙嬷嬷忙不迭赶步上前,双手先她一步接过锦盒,嘴里念叨着:“让老奴来收着吧,您手臂还没好利索,仔细别扯着伤处,且安心坐着歇着,有事吩咐奴婢就是。”


    经昨日,孙嬷嬷态度有了大变化。她心里头终于是转过了弯,老爷当初选了这位姑娘,也许确有深意。像她做奴做婢的,尚且一时没能看透彻,要是让府中那些个娇生惯养,眼高于顶的姑娘们来,哪能有乐嫃这份清醒?


    乐嫃也不与她计较这些,由着她忙前忙后。


    外面的日头渐微,也不知道霍恂今日是否回来,院门外有侍卫把守,外头的风声半点透不进来。


    与施娘闲聊,她仅说城中巡卫换了许多,听闻还要重新分田,外面大伙都很高兴,皆是心里安定了不少。


    云霞黯淡,乐嫃出了神。她让孙嬷嬷不必在身前伺候,翻出了那封家信。


    信上字里行间都说在乐家宅子里过得很好,乐嫃捏着信纸。


    如今情形,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离开甘城。


    约刻钟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孙嬷嬷引着章大夫进来了。


    他进了门,先朝乐嫃行了一礼,随后放下药箱来检查她的手臂。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您这是新伤叠旧伤,不能大意。”


    “有劳章大夫费心。”乐嫃看向孙嬷嬷:“孙嬷嬷,给章大夫倒杯茶。”


    章治见她一副平静,没往心里去的模样,似不知后遗症的厉害,做大夫的脾性瞬时涌了上来,又絮絮强调了一遍,嘱她千万上心,莫要等闲视之。


    乐嫃由着他说完,方才弯起嘴角,温声细语地应道:“每回换药的时候我都记着,定是谨遵医嘱的。章大夫,有劳你跑这一趟,你真是个好大夫。”


    她声音轻柔,带着十足的虔诚和认真。


    章治都要是半百年岁的人了,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捋了捋山羊胡子,低头喝了口茶。


    出了院门,沿着廊下走出没多远,迎面正撞上霍恂,一看便是刚从外头回来。章治连忙侧身站定:“将军。”


    霍恂朝章治来的方向掠了一眼,明了是去给乐嫃诊治了。不是他的吩咐,但章治这人什么样他心知肚明,赤诚得很,医者仁心,瞧见了病人就放不下,遂也没有多言。


    他随口问:“怎么样了?”


    章治将诊治的情形说了一通,说到一半,忽而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钻进了鼻腔,虽被风吹散了大半,却逃不过他这成日与伤患打交道的鼻子。


    章治神色一紧,压低了声音:“将军,您身上有血气……可是又添了新伤?”


    霍恂道:“没有,不是我的血。”


    章治迟疑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多了一句嘴:“您身上那些陈年旧伤……要不要找时间让我再看一看?”


    章治原是靖州城外一个食不饱腹的赤脚郎中,那年霍恂路过,顺手救了他一命,军中正缺军医,便将他留了下来。打从靖州时他便跟着霍恂,这些年下来,算是军里跟得最久的人之一。


    霍恂闲暇时会向他请教些医理药性,这些年下来说是半个大夫也不为过。可霍恂这人偏偏不爱看病。小病自开两剂对付,伤得重了也是只要死不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倒跟里头的乐嫃相似,对自己的身子都不够上心,只让他这个医治的大夫不放心。


    怎奈章治劝不动他,也无可奈何。


    “不必,都要长好了,有事我自会找你。”霍恂抬步已然走远。


    院子里,正是晚饭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霍恂此时会回来,去传晚饭的小厮不得不跑了两趟灶房。


    乐嫃将锦盒打开,道:“下午时,昨日的女子带着小童过来道谢,送了两样东西。”


    霍恂看了两眼,盒中银簪与玉佩并排放着,银簪素净,玉佩通透,刀工不算顶精细,却颇见用心。


    他目光未多做停留,随手将盒盖合上,放回桌面:“你看着办。”


    乐嫃应了一声,落座于他身旁,一缕血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气味极轻,实际上寻常人断然不会留意,但乐嫃绝不会错认。


    她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问起刘县令。


    “死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乐嫃并不意外,可也不似放松。


    很快饭菜上齐了,热气腾腾地铺了半张桌子,碗筷碰撞的细响和菜肴的香气压盖住了那点血腥气。


    霍恂先开了口,语气里带有惋惜:“只是他妻儿已先一步携款而逃了,倒是跑得干净利落。”


    乐嫃夹菜的手微微一停,偏头看他:“那要如何办?”


    霍恂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还得去源州,哪好因为这些事让岳丈岳母久等。也无需另费兵力追捕,怀揣着钱财的孤身妇孺,在这乱世里不见得能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话音不高,语调也平常,可那话语里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刀刃还薄。


    似是想象到可能的坏结果,乐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了口饭,慢慢咽下去。


    到最后,他也没说要锦盒的东西,乐嫃让孙嬷嬷收了起来。


    在甘城又留了五日。


    霍恂偶尔半夜回来,她若没醒,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她叫醒,让她往里挪。如此一回,使得之后几日,乐嫃都自觉地睡到里侧,生怕他冷不丁半夜再回来。


    离开那日,前一夜刚下过整宿的雨,碧空如洗。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多是自发来送的,或远或近地聚着,不算喧嚷。


    这两日悄无声息地死了不少人,城里的气氛喜惧皆掺。新县令上任,被吞并侵占的土地开始逐一清查回收,田册户籍重新统计,将要划田分地,按户授给百姓。


    此前还有人议论霍恂手段过于残暴,说他杀红了眼,没了分寸理智,早晚是个忤逆便杀的杀人狂魔。


    可甘城这一番整饬下来,让霍恂在平民百姓中尤受推崇,街头巷尾提起“霍将军”三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不知谁在人群中先高呼了一声,紧接着是三两声应和。


    乐嫃坐在马车里,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孙嬷嬷心有忧患,更是认同乐嫃先前所说,这要是哪一天这刀落在了乐家身上呢?


    须得牢牢拢住霍恂,巩固这门婚事,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才能跟着安生。


    孙嬷嬷看了看岿然不动的乐嫃,霍恂在甘城的这些日,都与乐嫃同歇一室,看起来事态向好,她心里又踏实了些。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行驶。


    刘县令死后,五股土匪中有三股慑于霍恂的威势,主动放下武器,下山投诚。霍恂将其中精壮者编入军中,老弱者遣散归农。至此,五匪已去其三,剩下两股拼凑出几百人,踞守山险。


    乐嫃看着车窗外渐次逼近的山影,思绪不觉飘回今天早上。


    在临行之前,霍恂曾推开卧房的窗户,引她看远处连绵的山脊。


    “看看那座山,山匪聚集其上。乱世之中,占山称王者比比皆是。前番围困偏师的,也是此等山匪,其势不可轻觑。”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偏师遭伏之事。


    内鬼走脱,霍恂大力追捕,军中上下皆知,算不得秘密。至于内鬼如何与土匪勾连,细节无人知晓,因为所有土匪都已埋在了山上。


    霍恂注视着她的面容:“内鬼已现踪影,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乐嫃微低头,声气平得像一潭静水:“夫君威仪。”


    他似笑非笑,话锋一转:“岳丈与源州郡县剿匪有方,想必源州情况,当比甘城强上许多。”


    “源州如何,妾身不甚清楚。”乐嫃略顿,“但甘城在夫君治下,想来不日便是一番新气象。”


    “还早。”


    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剩两股,尚需清剿。”


    他说这话时神色寻常,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蓦然靠近,是似有深意地叮嘱:“待会儿——”


    “不要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车轮碾过一根枯枝,格外刺耳,也让乐嫃从回忆中抽回神思。


    道路两旁皆是密林,枝叶交错遮了大半天光。这是去往源州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段路程中最凶险的一段,两侧坡势陡峭,林木蓊郁,极宜伏兵。


    庞岩纵马靠拢过来,视线扫过四周,低声禀道:“将军,他们尚未动手。”


    前路约莫还有三百余丈便要走出这段险地。林深草密,两侧山脊上鸦雀无声,静得反常。


    霍恂唇角微微一扯:“不急,按计行事。”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梢哗哗作响。


    令旗挥下,队伍应声而停。马车随之止住,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浅痕。


    孙嬷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张望,嘀咕道:“怎么好端端地停下来了?”


    乐嫃眼皮跳了跳,她让孙嬷嬷放下帘子,关住车窗。


    “别乱动,附近可能有山匪。”


    孙嬷嬷大惊失色,一下慌了神:“山匪?!这可怎么办?”


    随之而来的一连串尖利的破空之声,咻咻不断,密集如蝗。


    几支羽箭“笃笃”地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兀自震颤。孙嬷嬷吓得“哎哟”一声,抱头蹲了下去,浑身发抖。


    盾牌层层叠叠竖起,结成一道铁壁。与此同时,林间暗处亦有埋伏的弓箭手张弓还击,居高临下,箭无虚发,顷刻间便将坡上射手射杀大半。


    箭声渐稀,厮杀却未止歇。


    忽听坡上一声暴喝:“弟兄们,冲——”


    纷乱的脚步声与刀兵碰撞声骤然炸开,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车厢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孙嬷嬷从缝隙去窥,却见前面驾车的驭者已不见踪影。


    没有人保护她们。


    四周战况不明,只有兵刃交击,喊杀震耳。


    孙嬷嬷抖如筛糠,牙齿打颤,她死死攥住乐嫃的衣袖,目眦欲裂:“夫人,姑娘!他是要趁机杀人灭口!让咱们死在混乱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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