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哼出声,眼里带了泪花。


    下一刻,牢房的门却被人重重踹开。


    身上那狱卒几乎被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发带掉落他抬起眼来,竟在这一瞬间瞧见了双眼猩红的离涣从外头冲闯进来。


    “晏如!”


    离涣一把扯下披风来慌忙给他盖上,因为使大了力,手臂上青筋毕露,那人身后是北津侯府的家仆们蜂拥而入,挟制住狱卒。而离涣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竟不愿有一丝一毫地松开。


    “已经没事了晏如,不要怕,不要怕晏如。”那人的嗓音颤抖着,止不住地安慰他。


    他眼睫一颤,才听见传旨公公宣旨的声音,原是晌午太子入宫觐见,已经替他担下了罪责。而陛下顾念他体弱,特下令改他为府内禁足。


    离涣是等在宫门前,等到传旨公公出宫的那一瞬间就接过圣旨策马而来的,只是晚了一步,那人赶得及保住他免受狱卒侮辱,却没赶得及在他吃下那药之前到达。


    只晚了一步。


    卫时予蜷在离涣怀中瞳孔微缩,身子顿时忍不住发颤着。


    这么多年,似乎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做错了,若他能早点知道离涣会来,他又何必白白地吃那药?


    但如今他为了活下去,已然做了此事。


    “不要怕晏如,我在这,我在。”头顶那人紧抱着他不放,还在安慰着他。


    他的眼睛顿时淌下了泪珠。


    “阿涣……”他带着哭腔喊道,“我好害怕。”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顺利再见那人的机会,一下呜咽着藏进人怀中,他用力地抱紧了离涣,又在庆幸还好离涣来了。


    卫时予想说他们不要再吵架了,他只想那人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他想着如果阿涣对他真的是那样的感情也没关系,他也可以允许那人心悦自己。


    只要他们彼此都平安就好。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忽然开始咳嗽起来。


    “阿涣……我……咳咳……”


    大抵是上天也看不惯卫时予总使性子,看不惯他总以欺负爱自己的人为乐,因此给出了惩罚,体内药性竟开始渐渐发作。


    离涣身上那股淡淡的千草子气息原是患有先天之症的卫时予最爱闻的,此刻两者药性冲突,却叫卫时予体内气血忍不住翻滚。


    离涣还紧紧抱着他不放。


    而他却已经想推开那人。


    “你怎么了?”发觉他一瞬脸色惨白,离涣捧起他脸望道,碧蓝色的眼紧紧盯着他道,“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神志恍惚。


    他想安慰离涣说自己没事,但恍然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着滚烫的热。卫时予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作如此之快?


    他本以为就算这药吃下也是需要时间缓冲的,或许他吃得少,或许这药性也没那么强,但他忘了老道给的他这瓶药,本是叫他连服三个月的。


    难道,卫时予绝望地想到,他在服药之后竟连触碰离涣一下都做不到了吗?


    他立时被人打横抱起离开地牢,模糊只能看见头顶那人着急的神色,他开始不断地咒骂自己,咒骂自己为什么要向老道讨药。他几乎要因为体内药性相冲疼得晕过去,然而他却不敢将一切说出口,他只能咬牙蜷缩在离涣的怀中,以乞求最后一丝安宁。


    “阿涣……”他最终忍不住哭出声来,沙哑道,“怎么办,我好难受。”


    “没事的晏如,我带你回家。来人——”他听见那人在大喊道,“世子身体有异,速回侯府,去寻大夫!”


    那人又将他抱得更紧,而他蜷在那人的怀中,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间他浑身发烫几乎都失去了意识,他又被人抱进了马车,只听见父亲在外头与大理寺卿争吵咆哮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他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面前那人,但碰到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一下又多了几分理智。


    卫时予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摘下了那张笨重冰冷的面具。


    他的手摩挲着那张脸上斑驳的凸起的肉痕,靠在那人肩头又在落泪。


    “阿涣……”他带着哭腔唤道,“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卫时予伏在那人肩头颤抖得很厉害,而离涣怔住,竟不知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地牢中都遭受了什么。为什么,明明及时救下了,这位世子还会是这般难受的样子。


    淡淡的千草子的气息弥散在马车内,而卫时予只能徒然地抽噎着。


    他已然后悔了,却再无后悔药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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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的没事的,下章就会有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doge)


    第39章 世子醒太晚了


    许久,府苑内,等到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趴在枕间手指一动,直到思绪回笼之后才垂下了眼睫。


    说来那时,卫时予从地牢回去之后连着七日都高烧不退,但奇怪的是他脑袋竟也没被烧坏,大夫们都查不出病因,只当他是在地牢里受到惊吓之故,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吃了这药。


    那一周离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以至于他烧得更加厉害,一直到七日后老道云游归来入了侯府,找了由头将离涣诓出去,他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他央求老道,求老道想想法子去了他身体内的这猛药药性。


    老道却摇了摇头。“因果命数天注定,晚咯。”


    彼时卫时予坐在床头,顿时怔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道叹了口气,道:“世子如今需要注意的,是三个月内切勿过怒过悲,只有这点对你才是重要的,直到三个月后药效稳固,你体内的寒气才会被完全压下。”


    “那若是三个月内我过怒过悲了呢?”卫时予问道。


    “那别说你与那小奴隶要再如何纠葛了,只怕你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怎么会……”卫时予瞳孔一缩。


    先前他从老道手中拿药回来的时候,还当老道所说的呕血至死是在吓唬他,却未曾想猛药药性厉害,原就是有隐患的,他像是走错了一步棋,之后便开始步步错。


    ·


    月色深重,如今卫时予趴在枕间,又缓缓攥紧了手指。


    ·


    因为上了些军中消肿镇痛的药,卫时予醒来之后屁股倒是不疼了,被子掀开他只穿了一件上衣,他借着帐外朦胧烛火扭身去看,看到耸起的臀肉上一团泛红,卫时予眼睫微颤,最终还是轻吐出口气。


    好在白日里阿连勒纳没有继续逼问下去,他挨些打也就罢了,但不知已经入夜了,那人又去了何处还未回来。


    他拣起地上裳裤来穿上,吩咐婢女将小厨房一直温着的饭菜拿进屋,他又撑手起身,看向窗外有些不安。


    “你们家那颜是有事出去了么?”


    “是呢,”婢女应道,“说来世子睡着之后,那颜便出去了,只说是有些事要处理,会回来得晚些。”


    “好吧。”卫时予只能垂下了眼睫,身为乌兹使臣那人应当也是有公务在身的。他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能扒拉了下他不爱吃的那盘菜。


    但愿那人能早些回来。


    ·


    而此时此刻,阿连勒纳正在郊外一处地下的牢房之中。


    说起当年北津侯世子因为赈灾粮贪污一事下狱却差点遭到狱卒侮辱,这在当年也算是轰动朝堂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是那位四皇子坐不住,急着想要陷害太子才会对狱中的卫时予动手。


    过后却是大理寺卿站出来,揽下了一切的罪责与帝王的怒火。太子为护住卫时予揽下了赈灾失利的罪责,甚至还被帝王赶去了西北做监军。


    一时之间宋寅小人得利,朝廷内外一片混乱,风雨飘摇。


    而彼时的阿连勒纳也不能奈宋寅如何,于是他只能出手,将大理寺那几个本该流放充军的狱卒抓了出来,囚于此牢间。


    他记恨于那几个狱卒差点害了卫时予,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便日日派人用荆棘条捆打他们。


    一直到后来阿连勒纳被迫回了乌兹,无暇再顾及囚困此间的狱卒,但因为他给了看守之人多到足够挥霍一生的银两,以至于几年过去,这几个狱卒仍旧被囚困在这牢房中,日日深受折磨。


    直到今日巫医的一番话,才叫阿连勒纳想起他们的存在,找了过来。


    “大人放心,如今四个狱卒虽然打死病死了三个,但还剩一个活着,若大人想要问什么,只管问询此人,定说实话。”看守人知道阿连勒纳的来意后恭敬道,“若他不管说,抽上几鞭子,总归都是肯说的。”


    荆棘条甩在地上,牢房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狱卒顿时抖了抖身子,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而阿连勒纳淡漠看着,微微挑起了眉。


    “我要问之事也简单,”阿连勒纳沙哑道,“我只想知道当年北津侯府的那位世子在大理寺地牢里饱受折磨,可曾受人胁迫服用过什么药物——若是有,你详细说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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