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征战沙场威风凛凛的北津侯,如今瘦的手指如同枯木干一样,这位侯爷的眼中却仍带着昔日的坚毅与果敢。


    “已经发生的事,都无法再更改了,孩子,”老侯爷嘶哑着嗓音对他道,“为父掌管京畿十万禁军,若四殿下真有谋反之意,必定第一个对为父开刀,又岂会因为你效忠谁之故就放过我?这不是你的错。”


    卫时予瞳孔微微一缩。“父亲你知道?”


    “我这副身体到底是生了病,还是中了毒,我又怎会不知?”老侯爷深深地看着他道,“晏如,为父这辈只有为父一人是有出息的,可惜为父膝下子嗣凋零,侯府败亡是早晚的事,如今为父不怨你……”


    “为父只求晏如我儿,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父亲——”卫时予失声痛哭起来,“可是,可是父亲,我到底该怎么办?”


    “做你想做之事,护你想护之人,能活多久就是多久,”老侯爷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慈爱,嗓音沙哑道,“能承担起侯府这份重责,你已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了。”


    于是为了父亲这话,卫时予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他开始暗中联络京中忠于太子之人,与宋寅相抗,他一边找寻宋寅豢养私兵之地,一边又四处奔走积聚势力,以备那日支援太子。


    说来卫时予从未有这般拼尽全力周转于各方过,他几乎差点就成功了。


    只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因为太子一封血书告知他截杀宋寅已是无望,父亲也奄奄一息回天乏术,卫时予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最终失败。


    实在没有办法,卫时予只能赶在一切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为身边唯一有望存活之人留下退路。


    彼时离涣尚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他便重新回到侯府,把离涣叫到跟前来。


    “阿涣,你当真心悦我?”他问道。


    “……是。”那人沉默再三,还是选择了如此坚定的回答。


    “但可惜你所要的,我是给不了你了。”卫时予垂眸说道,“父亲病重,应当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你既一直守着我,便坐下来陪我饮两壶酒吧,也算是全了这些时日你的相守之情。”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看着他,最终应下了。


    月夜之下,他们坐在屋中畅饮,窗外月色皎皎,迷人心醉,那人不知他心中所想,一味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辛辣酒水入腹,这似乎是近大半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融洽地面对彼此。


    然而卫时予看着染上醉意的眼前人,指尖却微微攥紧。


    过后酒里的迷情散药性发作,卫时予坐在凳上垂眸不语,而那人果然如他所料般的,半跪着靠近了他。


    卫时予任离涣因着药性来小心翼翼地触及他,任离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药性发散下,那人哑声问他可不可以。


    “可以。”他闭眼道。


    离涣的眼神便露出光来。


    衣衫散开,露出卫时予身上那一道道尚未愈合的鞭伤。


    好在迷情散的药性会让中药者忽视这些细节,若不然那人定然是会发现不对的。


    卫时予的身体在月色下微微战栗,因为离涣身上千草子的气息太烈了,以至于卫时予只是单纯靠近闻着,身子都在颤抖。


    “阿,阿涣乖,”他轻摸过离涣的发丝,耐心地安慰陷入迷情中的那人,他又摸上离涣的面庞,摘下那沉重的面具来。“看着我……等下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即便药效发散之后离涣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但这样虚假的记忆也应当是那人最渴求的,卫时予不想在这种时候,那人还是只能隔着面具来看他。


    而离涣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说来中药者是只会遵循身体本能的,按老道的话说就如同发了情的公犬野蛮欺压,并不会听旁人如何言语,但那人不一样。


    卫时予说的任何话,那人都听得进去。


    卫时予见状只能闭上眼,咬牙颤抖着,轻轻叹了口气。“不要怪我,阿涣。”


    待到那人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被衣衫不整地被压在庭院中了。


    座上的卫时予正在蛮横地辱骂,骂他低贱奴隶肖想主子,竟敢趁酒醉爬上主子的床,好在巡逻路过的侯府侍卫及时发现,阻止了离涣的行径,卫时予大声骂着,骂离涣怎么敢这样做。


    “枉我对你一片信任,”卫时予毫不客气地将手中杯盏砸向他,“异域奴隶就是低贱,恶心!”


    离涣瞳孔一缩。


    其实离涣已经记不清昨晚的事了,隐约只记得昨晚他好像确实将卫时予抱到了床榻上,那位世子分明对他说了可以。


    可依照卫时予的性子,怎么会对他说可以?


    一瞬间连那人自己也以为是吃多了酒,脸色变了又变。


    而卫时予站了起来,日头之下,这位世子的脸上只余下了冷漠与无情。“来人,打断了离涣的腿,将他丢回乌兹去,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一面!”


    “世子!”周围有与离涣交好的侍卫,见状纷纷跪了下来道,“求世子消气只将卫离涣赶出府吧,若是要打断他的腿,同杀了他有何异啊。”


    “求世子容情!”


    “世子爷——”


    然而卫时予却置若罔闻。“给我打!他做下了此等恶事,非得给我打到他腿骨断了为止!”


    长棍落下,毫不留情地打在离涣的腿上,一下一下,打肿了肉,那力道直奔着打碎骨头而去,求情的侍卫全都被老管家拦了下来。


    “卫离涣你说话啊!”他们见状着急喊道,“你若向世子爷求情,世子爷必定会开恩的!”


    “卫离涣!”


    然而挥棍声沉闷,直到离涣的腿被打断了为止,除了挥棍的声音以外几乎再无其他的声响,那人被捆着手束缚在地上,从始至终都闷声不吭,以至于卫时予目光紧紧地看着,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掐出了血痕。


    直到行刑的侍卫退开之后,卫时予才一步步走到那片血泊中,看向倒在地上的离涣。


    他们打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然而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地上那人没有辩驳过半句。


    大抵是真以为自己醉酒想要强上卫时予,因此那人默默受了这一切。


    卫时予只能沉沉地闭上眼。


    只是他不愿那人愧疚自责。


    于是他便低下头去,用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觉得奇怪么,阿涣?”


    卫时予缓缓道:“——昨夜,是我给你下的迷情散。”


    一瞬间,血泊中那人的身子才动了,抬起眼来不解地看着他。


    只有不解,没有怨恨。


    卫时予见状又攥紧了指尖,只能移开目光。


    “其实我只是想下个迷情散看看你究竟会做到哪一步,谁曾想你失了心智就像野狗一般扑了上来,”卫时予故作从容地讥讽道,“阿涣,其实在我寒症解开之后我就想赶你走了,但你非得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粘着我不放,做侍卫做到你这样的,也是很不识趣了。”


    一瞬间,地上那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异域奴隶是最最低贱之人,以你这样的身份甚至都不该触碰到本世子的衣袖,”卫时予哑着声,平静道,“阿涣,下回再找主人家,记得长点记性,免得顶着这张脸去惹人厌恶。”


    他再低头,就看见离涣那双碧蓝色的眼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像是要活活吞吃了他。


    “为何这样看本世子?”卫时予却攥着指尖,一字一句问道,“说你下贱,说你面目可憎,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世子没错。”那人被绑着手腕,盯着他,嘶哑道,“……世子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知道便好。”


    卫时予最终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他命人给离涣上了药之后,拖走带上了马车,那马车里随行的侍卫是与离涣关系亲近之人,会一路照顾护送他到乌兹,再将他委托给一户乌兹的好人家照顾,当然这些都不是卫世子的授意,只是随行侍卫出于同情自发而为罢了。


    他送走离涣之后,身子也像抽走精气般,一蹶不振。


    “你又何必这样做,”知晓实情的老侯爷恹恹地坐在床头,疼惜地看着自己的独子,“晏如,为父活不了多久了,留离涣在你身边,至少他也可以护你一段时间。”


    卫时予却摇摇头。


    “父亲,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哑声道,“北津侯府里头姓卫的人里头总该有一个平安顺遂吧……如今我打断了他的腿,路途遥遥,叫他再也不能回来寻我,但至少他还能活下来,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是好的。”


    余生漫漫,离涣能靠着对他的憎恶之情一直活下去,或许之后岁月漫长,那人还会有新的亲朋好友,会有新的生活,他盼望那人能够与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美满地度过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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