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股怜惜,便抬手捋了捋燕尘柔软白皙的后颈。


    那里因为刚出了汗,正沁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触感如同温润的白玉一般。


    岱钦没再多说什么,却是直接拿了旅馆浴室里提供的一次性毛巾,用温水洗净拧干,抬手托起燕尘那张他一只手就能盖住的脸,作势要帮他擦。


    燕尘骤然向后躲了一下,他此时再怎么不清醒,也实在觉得这种事不应该是普通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更何况他向来不是很习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尤其是,在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对岱钦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情感之后……


    岱钦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但转瞬又恢复如常,他把毛巾递到燕尘手里,看着青年把脸和脖颈擦干净,才重新开口道:


    “睡吧燕尘哥,明天等你烧退了我们再准备回去。”


    燕尘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对着岱钦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便重新钻回到床上。


    等到岱钦收拾好东西回来的时候,燕尘已经睡着了,他整个人缩在厚实的被子里,单薄的身影几乎被完全盖住了,依稀能看出凸起的一小块儿。


    只有那张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黑发柔顺地搭在额前,皮肤却又十分雪白,在黑暗中的对比十分深刻。


    岱钦就半蹲在床头,看着那张无时无刻不让他着迷战栗的脸。


    真是奇妙,原来人在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的时候,只是这样看着他,看见他安稳地睡着,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


    燕尘的生物钟让他依旧在第二天七点多的时候醒了过来。


    几乎在他刚下床准备去烧一壶热水的时候,正和衣睡在他旁边的岱钦便醒了过来。


    男人那对灰色的眸子尚还有些涣散,但第一反应依旧是伸手去燕尘的额头,那细腻的肌肤触感温凉,是正常的体温,没有再发热。


    岱钦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尘已经从迷迷糊糊的状态彻底清醒了过来,想起昨天的事,就忍不住有些羞愤。


    一来,他没有料想过从前那堆烂事对自己的影响会这么大,二来,他也从没想过会在岱钦这个刚认识一个多月的朋友面前失控。


    不过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总而言之,这一刻面对岱钦探过来的手,燕尘没有再躲开。


    两人收拾好带来的行李,退了房,在隔壁的早餐店吃了点简单的早饭,就又回了警局。


    又做了次简单的笔录,他们就准备返回营地了。


    杨文彬和燕尘终于在岱钦期待的目光下握手告别,临走时他几乎要哭了,在燕尘和他承诺说明年一定会参加在哈尔滨举办的动物学会论坛,还会请他吃饭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


    两人在镇上又顺手买了些营地的必需生活用品,才驾车返回。


    回程的路上是岱钦开车,燕尘趁着还有信号的时候抓紧回复了几条消息,等这点事也做完,他就忽然感觉到些许不自在起来。


    车厢说到底还是一个狭窄又逼仄的空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燕尘有些不知来由的紧张,搭在膝头的细白手指不时蜷缩,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试探着开口:“小钦?”


    “嗯?”岱钦只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但目光还在直视着前方看着路况。


    燕尘的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轻声问道:“小钦,你会不会觉得昨天我那副样子很奇怪?”


    岱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


    他向来知道燕尘是个面子很薄的人,就算是项卓开的那种无关紧要的小玩笑他都会不好意思,更何况是昨天呢?


    所以为了不让他尴尬到躲着自己,岱钦一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


    但是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当然不,他其实迫切地想知道燕尘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以致于让这个向来淡然温雅的人,能被刺激到如此境地。


    想到这里,岱钦抿了抿唇,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燕尘的眼睛,终于说道:


    “不会,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燕尘哥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问。”


    “我只是希望,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还能有我陪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明后天将压一下榜单字数,大家假期快乐!


    第26章


    岱钦的话让原本还在思索该怎么解释的燕尘骤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最好的朋友只有项卓, 而以他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和自己说这么直白的话的。


    所以这般赤诚的,沉甸甸的话语, 燕尘竟是平生第一次听见。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扑通扑通”的跳动, 一声声震耳欲聋。


    燕尘垂下眼, 不再去看岱钦,但鸦羽般的睫毛却在不住震颤着, 他拼命压抑了一会儿眼中那酸胀的感觉, 终于低声说道:“谢谢。”


    岱钦的手离不开方向盘,若是可以的话, 他真的好想把眼前的人搂进自己怀里好好安慰。


    告诉他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重要,只要未来的事他能允许自己也一同参与进来。


    剩下的一段路程两人都十分安静, 只能听见车载广播中传出来的音乐声。


    岱钦开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终于又返回了营地。


    燕尘的登山靴刚刚踩到脚下坚硬的土地, 一团硕大的毛茸茸的黑色生物便着急地向他扑了过来:“汪汪汪!”


    不过几日没见, 希温似乎又长大了一圈儿,脑袋已经超过了燕尘的膝盖, 黑漆漆的嘴筒子拱着青年的大腿, 痒痒的。


    岱钦在一旁不禁“啧”了一声。


    燕尘没忍住笑了, 这几乎是他前天离开山里之后第一次笑, 那张原本还苍白着的脸也陡然鲜活了起来,让岱钦再移不开眼。


    他垂首揉了揉小狗的耳根,余光又瞥见了正闻声向他们走来的艾雅, 关年,还有项卓。


    燕尘忽然第一次十分真切地感受到, 原来十多年过去,他的生活也并非就如同一潭死水般一成不变。


    至少, 他真的多了很多朋友。


    就像他的外公外婆从前希望的那般。


    ……


    营地中的生活重新平静了下来,燕尘又回归了他的科研生活。


    在他们这一季度考察项目的最后一周时间里,燕尘和项卓共同完成了他们剩下的工作。


    红外摄像机的内存逐渐变满了,燕尘又把它们从树干上拆下来,重新装箱打包,寄回到研究院。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他们留在营地的最后一天。


    因为前几天天气预报说又将有暴雪,所以艾雅他们打算提前回到在呼伦贝尔的家。


    为了方便搬家,岱钦提前一天下了山去开另一辆备用车,明天便由关年送燕尘和项卓下山,再让岱钦送他们去火车站。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是艾雅把她一个牧民朋友寄过来的羊肉做成了烤全羊,又烙了面饼,简直比燕尘从前在首都吃过的所有羊肉都好吃。


    岱钦不在,几个人又没忍住喝了点酒,所以饭后没多久,项卓收拾好明天出发的行李就洗漱睡了。


    燕尘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和背包,就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考察收集到的资料。


    即便现在已经到了无纸化办公和学习的时代,但燕尘很多时候还是会喜欢手写,甚至会买比较贵的文具,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的声响总会让他莫名的心安。


    营地里的大家基本都已经睡了,连希温都跟着艾雅回了帐篷,大部分驯鹿还在密林深处觅食,另一张床上已经睡着的项卓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时之间,只有燕尘指间的纸页还在沙沙地响。


    今晚岱钦不在,燕尘居然久违地感到了些许寂寞与惆怅。


    明日一别,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燕尘整理的资料已经到了他们刚来营地的那段时间,不知翻了多久,他的指尖便忽然顿住了。


    换下来的活页纸上除了用铅笔草草写的数据之外,还有一个栩栩如生的驯鹿脑袋。


    那是燕尘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驯鹿。


    是那头曾救过他们的雄鹿。


    燕尘把那张纸页抽了出来,举到自己眼前,透过昏暗的灯光出神地看着那对漂亮的灰色眼睛。


    像啊,是真的很像……


    很像岱钦。


    像男人听他说话时专注的模样,像在他面前偶尔出糗时眼尾下压透露出的委屈,还有在他发烧的那晚,眼中的关切与忧愁。


    他们还能再相见吗?


    燕尘就这么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那张纸页,把手头上这一沓厚厚的资料整理好,他便也准备休息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真的早该接受这一点了。


    燕尘把资料装进文件夹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打算去换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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