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尿,拿泥浆,拿一切湿的东西。”


    士兵没再问了,跑了。


    李财牵了五匹马过来,马尾巴上还沾着泥。


    彦珣之接过缰绳,把马赶到粮草营的上风口,用布条蒙住马的眼睛,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


    马嘶鸣一声,撒腿就跑,踩着燃烧的粮草,来回踩,来回跑。


    马掌踩下去,火就灭一片,踩过的草料不再烧了,只冒烟。


    后面的士兵学着他的样,把马赶进去,五匹,十匹,二十匹,在粮草营里来回踩,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士兵们用浸湿的帐篷布盖住余火,把还在冒烟的草料扒开。


    火灭了,烟还没散,呛得人眼泪直流。


    彦珣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李财蹲在他旁边,脸被熏得乌黑,只有眼睛是白的,像只熊猫。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弱了。


    彦珣之看着火光,灏灏,你可千万别受伤。


    他对身边一个士兵说:“去,检查一下粮草,看看还剩多少,还能撑几天。”


    士兵应声跑了。


    赵崇远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他手里还拎着两桶水,气喘吁吁的,盔甲歪了,头盔也歪了,脸上全是烟灰。


    身后的一群士兵也一人领着两桶水,赵崇远看了一眼粮草营,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彦珣之和李财,傻眼了。


    粮草堆还在冒烟,但没有明火。


    周围的帐篷烧了大半,可粮草主体保住了。


    马匹还在里面来回踩,马蹄踏在焦黑的草料上,“噗噗噗”。


    他放下水桶,走过去,低头看着彦珣之:“是你们灭的火?”


    彦珣之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笑的一脸轻松:“是啊,赵将军,你来得也太快了些,我们这都灭完了,您才来,您这是来收尾的,还是来参观的?”


    赵崇远老脸一红,没说出话。


    一个士兵跑过来,单膝跪在彦珣之面前,“彦太医,粮草烧了不到两成,剩下的还能撑七八天,火灭得快,粮草没大碍。”


    赵崇远脸色更难看了,青一阵紫一阵。


    他站了一会儿,喉结滚了滚,把手伸给彦珣之,表情有点尴尬,轻咳一声,诚恳道:“彦太医,老夫…之前多有得罪,老夫偏见,看轻了你,惭愧。”


    彦珣之看了一眼他的手,手粗糙,全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笑着拉住那只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拍了拍赵崇远的肩膀:“多谢赵将军,这里没事了,您赶紧去帮陛下吧。陛下还在前面杀敌呢,您在这儿跟我耗着,怎么行呢?”


    赵崇远喉结又滚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彦珣之一眼,大步走了。


    彦珣之跟着往前线跑。


    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到处是断箭和碎甲,还有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


    他跨过一具无头的躯干,靴子踩进一滩血里,滑了一下,李财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战况已经一边倒了。


    北戎人的马瘫了大半,骑兵没了马,只能步战,被朝廷军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阿古拉越的帅旗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金线绣的鹰头糊满了泥。


    天太黑了,火把不够亮,照不了多远。


    彦珣之踮着脚,望了望,还是看不见厉天灏的影子。


    他心里慌得不行。


    突然,北戎阵中升起一朵烟花,绿色的,在夜空中炸开,那是投降的信号。


    号角声停了,鼓声停了。


    士兵们放下了武器,然后欢呼起来,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有人抱着战友哭,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


    彦珣之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他往回走,站着营帐边等着厉天灏回来,等得焦心。


    一拨一拨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带着满身的血和泥,扛着刀,牵着马,拖着俘虏。


    可就是没有厉天灏。


    直到大部分人都走了,火光暗了下来,他才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铠甲上全是血,黏在甲叶上,走一步就往下掉碎渣。


    脸上也全是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是那双上挑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谁。


    彦珣之跑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不顾了,扑上去,手在厉天灏身上来回摸,激动的问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


    他心里难受得要命,这人洁癖那么重,别人碰一下都要擦半天,现在浑身血污,肯定痛苦得不行。


    厉天灏用手背擦了擦脸,血糊得更开了,可他笑了,笑容在火光下看着有点诡异,又有点疲惫:“朕无碍,朕想洗澡。”


    厉天骁大步走过来,盔甲哗啦哗啦响。


    他喘着气,大声道:“本王快累死了,本王想吃肉,喝酒,打了一整天,耗到现在才投降,真有他们的,陛下,这次一定要他们多给些好处,不然对不起本王这番辛苦!”


    厉天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明天,办庆功宴,犒劳将士们,至于好处,让朕好好想想。”


    厉天骁大笑,“好勒,多谢陛下,那臣就不打扰了,彦太医,照顾好陛下。”


    他拍了拍彦珣之的肩膀,大笑着走了。


    彦珣之搂住厉天灏的腰,没说话,脸靠在厉天灏肩膀上,一动不动。


    厉天灏见他不说话,疑惑问道:“怎么了?今日为何不说话?”


    彦珣之忍不住握紧厉天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带着鼻音:“我快疯了,你以后不要再上战场了,好不好?太危险了,我一直都在害怕…”


    他喉咙一哽,酸酸涩涩,眼眶泛红。


    他从没这么怕过,哪怕面对各种奇葩任务自己有生命危险也没有这般难过。


    厉天灏握紧他的手,微微皱眉:“朕这不是没事吗?就是没能砍下阿古拉越和老二的人头,不过这回,朕定要他们付出代价,割地,赔款,送质子,岁贡,一个都不能少,他们要是不答应,朕就打到他们答应为止。”


    两人走到临时营帐,李财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彦珣之替厉天灏脱铠甲,李财默默地退了出去。


    彦珣之把厉天灏的衣袍也脱了,露出身上那些伤痕。


    肩膀上有多了一道刀伤,不深,手臂上有好几处划伤,深深浅浅,后背青紫了一大片,像是被钝器砸的。


    腰侧有一道箭伤,箭头已经拔了,伤口周围红肿发炎。


    彦珣之心疼得不得了,看的他头有些晕眩,“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第120章 哭了?


    厉天灏低头看了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眼泪就快掉出来,心口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朕没事,皮外伤而已。”


    他往木桶里跨去。


    彦珣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着阻拦:“不可!伤口遇水容易发炎,我给你擦,再给你上药。”


    厉天灏皱眉,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嫌弃地别过脸:“朕浑身血腥,太脏了,难闻。”


    彦珣之搬来一把椅子,轻轻拉着他坐下:“你放心,我定给你擦干净,裤子也脱了。”


    厉天灏听话地脱了裤子。


    彦珣之看见腿上也有伤,好几道划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冒血,他心疼得不行,马上拿水细细给他擦拭起来。


    厉天灏见他脸色不好,知道他心疼自己,心里暖烘烘的。


    他伸手点了点彦珣之的胸口,想让气氛轻松些:“相公如此心疼我?”


    彦珣之给他擦干净脸,看着这张苍白的脸,满眼怜惜:“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厉天灏感动得一塌糊涂,心口涨涨热热的。


    他故作轻松地说:“你我不过认识一个多月,你对朕已经如此上心?朕真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彦珣之擦他腿的手一停,马上扔了沾满血的帕子,又拿了一块新的沾了水,继续擦。


    他气鼓鼓地说:“是啊,图你是皇帝,图你好看,图你让我舒服,怎么,不行?”


    厉天灏听完不高兴了,踢了他一脚。


    彦珣之今日身心俱疲,被他一踢往后躲,结果没站稳,真摔地上了。


    屁股上还有早上被木屑刺的伤口,一屁股坐下去,疼得他脸一白,差点叫出来。


    厉天灏一惊,马上扶他起身,关切道:“你怎么回事?朕不过用脚轻轻碰你,还没碰到呢,没事吧?”


    彦珣之眼眶一热,抱住他,“灏灏…”


    厉天灏轻轻亲吻他的脸,发现脸上有湿意,口中咸咸的,他微微一怔:“你…”哭了?


    彦珣之觉得有点丢脸,把脸藏得更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有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让他喘不过气,甚至无法思考。


    他怕厉天灏受伤,怕他死,怕他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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