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嗯”了一声,饭也不吃了,他们坐上自家的车就往城里去。


    秦氏吃了一碗大娘做的葱花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面是手擀的,筋道滑溜,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秦氏连汤都喝了半碗,她放下碗,跟大娘道了谢,问大娘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可多了。白浪村那边有割高粱,隔壁村是割稻子,鱼塘有摸鱼,县城里还有十大碗评选,热闹得不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秦氏想起昨天看见那些年轻人花钱割稻子的场景,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把碗放下,站起身:“大娘,割稻子的地在哪儿?”


    割稻子的地是另一个村,来回赶路有点麻烦,她就歇了这份心思,去了白浪村那片据说是从盐碱地变成的高粱地。


    她到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穿绸衫挽着袖子,有人穿着干净的短褐,还有人穿着精致的靴子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敢下去。


    一个老农站在地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跟一群城里人讲解怎么割。


    “镰刀要斜着下,握秆的手要低一点儿。”老农说着示范了一下,咔嚓一声,一株高粱一下就断了,干脆利落。


    “来,谁先试试?”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胆子大的站出来,接了镰刀。


    他学老农的样子蹲下去,一手握秆一手挥镰,咔嚓一声,高粱没断,镰刀却卡在了秆子上拔不出来。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笑完了使劲拔了两下,总算拔出来了,又试了一回,这回割断了,只是割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过一样。


    他举着那株歪倒的高粱大声说:“我割断了!是不是这样?!”


    老农忍着笑点了点头,周围掌声、哄笑声混在一起,不知是真夸还是假捧。


    秦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笑得前仰后合,心也跟着跳快了,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也交了钱,从老农手里接过一把镰刀,小心翼翼地下了田。


    她以前在老家也割过稻子,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跟着爹娘下地,一割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回家连饭都不想吃。


    如今她再站在田里,握着镰刀,只觉得手里的刀轻飘飘的,跟记忆里的重不一样。


    她蹲下,握着一株高粱秆子,学着老农的动作,斜着下刀,咔嚓一声。


    割断了。


    切口整齐,比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割的好看多了,老农眼睛一亮:“这个割得好!你是种过地的?”


    秦氏站起身来,笑了笑:“小时候割过水稻。”


    旁边几个城里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不像以往那些官太太们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秦氏心里莫名地有点得意,像被承认了什么似的。


    她扛着自己割的那一捆高粱穗子,走到碾米的地方,让人把高粱碾成米,一个老妇人坐在碾子旁边,见她拿的穗子不多,就把穗子铺到地上,用连枷拍打起来。


    米粒从穗子上脱落,露出饱满的、红褐色的高粱米。


    丫鬟小环用袋子装了,拎在手里,秦氏也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觉得这比花钱买的米有意义得多。


    接着她又去了鱼塘,鱼塘分了好几块地方,她被人引着去了一块专供女眷的地方。


    路过一块男人聚集的鱼塘时,她看到十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汉子已经下了水,手里拿着网兜、竹篓,都卷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水里摸。


    一条大鱼从水面蹿出来,“啪”的一声溅起水花,一个中年人被水花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指着鱼游走的方向大喊:“在那边!那边!”几个人扑过去,水花四溅,鱼没摸着,人差点栽进水里。


    秦氏看得入迷,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本地大娘见她笑得欢,推荐道:“姑娘,你也下去试试?五十文钱随便摸,摸到了就带走。”


    秦氏摇了摇头。


    大娘又说:“你看他们,一个个跟孩子似的,图的就是热闹。”


    秦氏又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双手捧起一条半斤重的鱼,举过头顶喊:“我抓到了!”


    旁边的同伴纷纷朝他泼水表示祝贺。


    秦氏笑着掏出钱,脱了鞋袜,换上鱼塘准备的木屐,挽起裤腿,和丫鬟小环一起下了那块女眷专属的水塘。


    水不深,刚好到膝盖,底下是软软的淤泥,她学别人的样子,拿着一个网兜在那里乱摸。


    水有些浑,看不清底,她的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抓起来一看,是水草,她换了个地方继续摸,突然指尖碰到一条滑滑的东西。


    有鳞片,还在动。


    她下意识地一拢,迅速地用网兜去网,可那东西在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她满脸是水。


    她大声喊道:“我摸到了!摸到了!”


    小环赶紧过来帮她捞,一条好几斤重的鱼被捞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秦氏举着那条鱼,笑得像个孩子。


    她拎着那条鱼上了岸,鱼塘的人用草绳穿了鳃,小环把鱼挂在背篓边上。


    从鱼塘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沾着泥,她们的背篓里装着高粱米和一条活鱼,她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畅快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几个本地村民蹲在路边吃面,一边吃一边聊天:“县城的十大碗马上就要评选了,咱们吃完赶紧去看。”


    秦氏一听,也和小环加快了速度往县城方向赶。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主街上比昨天还热闹,人流摩肩接踵,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红烧肉的浓香、糖醋鱼的酸甜、酱肘子的厚重、油炸的焦脆,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光是闻着就饿了。


    秦氏挤进人群,发现十大碗评选的台子搭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台子下面摆了十几张长桌,上面放着各家饭店送来的参赛菜品。


    每道菜前面竖着一块木牌,写着菜名和店名,“同福楼·红烧肉”“醉仙居·糖醋鲤鱼”“老周饭馆·酱肘子”……秦氏挨着看过去,光是看那些名字肚子就叫了。


    台子上坐着十几个评委,一人面前放着一份碗筷,正在挨个品尝。


    秦氏踮起脚尖,看见评委席中间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正夹起一块糖醋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微微眯起了眼,低头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旁边一个穿青布袍子的,看着像是那位传说中的段大人,也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笑,好像在说“这个火候可以”。


    秦氏踮起脚,闻着那些菜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听见旁边一个大爷说:“我最看好同福楼的红烧肉,他家这道菜可是招牌。”


    “老周的酱肘子也不错,我前天还买了一个。”


    “醉仙居那道糖醋鱼的火候和调味可是一绝!”


    秦氏听着他们争论,心里也跟着好奇起来。


    评委们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台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秦氏顺着人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便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靠前的位置,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清一色的便服,可腰板挺直、目光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玄衣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在看台上的菜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对这菜满意还是不满意。


    秦氏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气质跟周围人格格不入,但她不认识,也就没再多看,继续伸脖子看台上的菜。


    台上的萧云清正在低头给一道糖醋鱼打分,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台下一扫,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那个穿玄色便服的男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云清的手抖了一下。


    “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差点喊出来。


    底下的男人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萧云清能注意到。


    萧云清把那半个字咽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那支打分的笔攥得指节泛白。


    他坐在评委席上,浑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想冲下去又不敢,想正常坐着又坐不住。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段谨正端着碗喝汤,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继续品尝下一道菜,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碗汤上了,汤是什么味道,他喝完了愣是没品出来。


    第62章 云清,你怎地如此糊涂?他可是个男人!


    秦氏在台下闻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香味, 等评委们终于评选出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