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长柏这才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一介小小御医,竟敢当众置喙当场天子?!


    若让人听到了,告到圣前,他必然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脸白了一瞬,可廉长柏还是有些不甘心,声音低了几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陛下他怎能这样?!”


    宁却尘摇了摇头,强牵出一抹笑,“陛下他……或许只是日理万机,被前朝政务绊住了脚而已……”


    廉长柏默默看着他,表情中的意味很明显:你自己信吗?


    宁却尘虽身不在朝堂,然眼目遍布四面八方,他若真想知道前朝到底忙不忙,何须在这里瞎猜测?一声命下,自有心腹为他将消息双手呈上。


    可他没有这么做。


    是不想?还是不愿?


    宁却尘也知自己这话牵强,垂眸许久,强颜欢笑道:“况且……我不过区区蒲柳之姿,陛下于我,也不过一时爱而不得的偏执罢了,如今既已尝到,发觉不如所想,意兴阑珊也是正常。”


    “他本就是天子,风流一些,倒也无可置喙……”


    宁却尘说的轻松,廉长柏心中却不是滋味,他这好友虽曾零落成泥,可自被先帝带到身边,人人都知他得天子赏识,对他礼让三分,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何曾这般委曲求全过?


    可他话是这般说,廉长柏却是撇了嘴,不甘心道:“你若当真半点不在乎,又何苦还要费心留下这个孩子?寻个借口将孩子落了,早些离开皇宫不是更好?反正你如今已没有官职绊身了。”


    “若是真如你那么说,苍明曜他已对你意兴阑珊,那对其他人感兴趣便是迟早的事!”


    廉长柏懒懒瞅他:“陛下身强体壮,你是见识过的,如你这般体弱都能怀上孩子,以后子嗣之事定然是不必愁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宁却尘想开口,却被廉长柏拦住:


    “唉,你可别想拿什么‘天家子嗣’来揶揄我!这孩子还未足月就被你们这般折腾,能活下来完全是命大!就说是这孩子先天不足,实在是保不住了,小产了,也无人查的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激动半晌,廉长柏终是泄了气,抱着手臂,一屁股坐下,望向宁却尘的表情有些幽怨,重心长道:“却尘,你若是后悔了,此刻告诉我,我……或许还可祝你一臂之力……”


    后来宁却尘说了什么,他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廉长柏恨铁不成钢地推门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告诫他一句:“却尘,你若当真执意如此,未来的路便是谁也说不准了!”


    宁却尘只是默默阖了眸,良久,才轻言一句:“我知晓,我不悔。”


    再睁眼时,已是月上中天,屋中早已没了廉长柏的身影。


    宁却尘思索半晌,提了食盒,去了御书房。


    郑德正在教训两个偷懒打瞌睡的小太监,见到他,连忙恭敬地迎上来,眉梢之间似有喜色!


    “哎呦,宁太傅——您可算来了!”


    宁却尘微怔,礼貌笑道:“郑公公……为何说‘可算’二字?”


    郑德一愣,知晓自己说漏嘴了,想起此前苍明曜不知问了多少次的“宁太傅可有来求见过朕?”,得到否定答复后,面沉似水的表情,连忙讪笑道:“哈,那个……奴才…奴才才疏学浅,许是会错了意、用错了词,宁太傅多担待,多担待……”


    宁却尘浅笑颔首,装作没听出他话语间的牵强之意。


    郑德抹了一把冷汗,赶忙转移话题道:“宁太傅可是来拜见陛下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能出入御书房之人,总不可能是来见御前太监宫女的。


    宁却尘仍然笑道:“有劳郑公公了。”


    郑德连忙快步退下去,背后已经湿透了,给宁却尘让路——


    进了殿,宁却尘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御案之后的苍明曜,仍旧是那副丰神俊朗的容颜,只是因着眉宇间的紧蹙,增添了几抹沉郁之色,下颌角度锐利,似乎瘦削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苍明曜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宁却尘,神情一滞,眸光都亮了些许,却也只是一瞬,就立刻黯淡了下去。


    苍明曜强压住心头雀跃,低下头去,沉声道:“宁太傅来做什么?是有公事要禀报?”


    宁却尘知晓苍明曜还在赌气,叹了一口气,给锦絮使了个眼色。


    身后锦絮把精致的糕点一一放在桌面上,行了个礼,便小心退出殿去了。


    宁却尘上前几步,轻声道:“也算是公事吧……”


    苍明曜眉宇间顿时更蹙紧几分,握紧了笔,头也不抬道:“那有话快说,没看到朕正忙的很吗?”


    宁却尘扫了他桌面一眼:“陛下……”


    “干嘛?”苍明曜不耐烦道。


    “陛下。”


    “干嘛?!”苍明曜大喊出声,终于抬起了眼!


    “……”宁却尘指了指他桌上,淡淡道:“你奏折放反了……”


    苍明曜:“……”


    “啧!”少年帝王顿时红了脸,直接把奏折甩到一旁!


    一抬头,却与一小太监对上了眼。


    那小太监连忙把头低下去!


    “啧,看什么看?!”苍明曜立时恼羞成怒,大吼道:“还不滚下去?!”


    “是是是!”


    一众宫女太监连忙快步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一时之间,偌大的殿门之内,又只剩下了宁却尘和苍明曜两人。


    其实这乃是常态了,在宁却尘还是苍明曜的“太傅”之时,时常要在身边监督苍明曜温习读书,所以甚至有很多夜晚,都是在御书房陪着苍明曜睡下的。


    凡是在御书房内伺候的久一点的老人,都知晓这天子与帝师的关系极好,所以就算留两人独处一室也不会担心。


    只是除了郑德以外,都是都不知哦,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已然“好”到,连同榻而眠都不过如此了,已然到了有“鱼水之欢”的地步……


    甚至还不知,他们面前这位淡若纤尘的当今太傅,肚子中,已然有了他们陛下的孩子。


    苍明曜觉得丢脸,面上恼红久久难退,宁却尘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苍明曜看了一眼,本想打翻,可望见那杯中滚滚热气,竟是犹豫了。


    宁却尘离他这般近,打翻了定然先泼到他身上,他又穿的这般薄……


    电光火石之间,苍明曜竟是一把躲过杯子,往墙壁上砸去!


    青瓷茶杯瞬间迸裂,滚烫茶水倒了一地,“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见有碎片飞来,苍明曜赶紧把宁却尘搂进怀里!


    他身姿高大,几乎将宁却尘完全遮挡住,青瓷碎片划过两人耳畔,宁却尘清楚地听到了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


    “当啷”落地,宁却尘猛地低头看去,果然在那白瓷锋口之上看到了一抹血迹,当即大骇!


    “陛下!”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从苍明曜的怀中挣脱开来,猛地去捧他的脸!


    男人还惊魂未定,桃花眸子还在失神,俊朗的脸颊上有一道明显伤痕,伤口不深,却因流血显得格外吓人。


    苍明曜终于回过神来,眉宇舒展些许,竟是问他:“你伤到没有?”


    宁却尘气急了,心道这种时候怎还有闲心来问他?!


    赶紧拉着人到桌前坐下,熟练地从苍明曜柜中翻出伤药来,找出金疮药,倒出白色粉末便往苍明曜脸色涂!


    许是一时失神,下手重了,惹得男人“嘶——”了一声,忙不迭道:“太傅,轻……轻点!”


    宁却尘猛然僵住,不知想到什么,薄唇紧抿半晌,忽然停下了动作……


    见他沉默,苍明曜这才回过头来,见宁却尘表情不善,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手道:“其…其实也没有很疼!你……你继续吧!”


    宁却尘眸光流转,望他许久,心绪复杂。


    沉默半晌,这才继续沾了药粉,动作却是比之方才轻柔了不知多少,时刻观察着苍明曜的脸色,若他稍微蹙一点眉,就停下来,轻柔帮他吹一吹,见他好了,就再继续帮他上。


    苍明曜见宁却尘这副小心模样,却是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那般怕痛,太傅何必如此小心?大胆上就是。”


    宁却尘瞪他一眼,愤愤道:“是,陛下已然长大了,叛逆难管,连臣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苍明曜一噎,苦笑道:“这都哪跟哪啊?”


    但提及小时候之事,两人神情还是都不由舒缓了几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剑拔弩张了。


    小时候苍明曜顽皮捣蛋,时常喜欢爬树逗鸟,又随着蔺老将军习武,时不时便要受点伤,每日不是这里磕碰了,就是那里摔伤了,一摔疼了就跑去找宁却尘哭诉,男人便会一边轻柔抚慰他,一边像这般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还疼吗?”一如从前一般,宁却尘吹了吹他的伤口,轻声问道。


    “不疼了。”苍明曜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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