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


    结果廉长柏刚一开口,就被苍明曜打断了。


    苍明曜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廉叔,这里就你我三人,就别管那些虚礼了。”


    廉长柏刚要再次开口,却又听“砰!”的一声巨响!


    苍明曜方才那一推,书架上的古籍书册本就摇摇欲坠,这不,苍明曜一松力,就猛地砸了下来!


    宁却尘屋中的书多,又多是陈旧典籍,十几年前的老书,这一下十几本一起掉下来,书页在空中飞扬,一片尘土飞扬!


    宁却尘:“……”


    廉长柏:“……”


    “咳……咳……”宁却尘忍不住捂袖轻咳了几声。


    苍明曜脸更黑了。


    宁却尘本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苍明曜,结果还未开口,就被苍明曜一手一个,将他和廉长柏一起推出了门外,“行了行了,这里灰大,你们出去!剩下的朕来就行!”


    郑德和锦絮正在门外小声商量是否要进去帮忙,蓦然见宁却尘和廉长柏出来,赶紧默契地低下了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廉长柏:“……这还是陛下吗?”


    “不是,咱真的不用帮他吗?”


    宁却尘耳朵有些微红,转向郑德:“郑公公……”


    郑德立刻心领神会,弯腰进屋去了。


    转回头,见廉长柏还是一副跟见了鬼似的表情,宁却尘轻咳了两声:“长柏,你我去偏屋……”


    廉长柏忙不迭点头,目不直视地跟着他走。


    把脉时,廉长柏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宁却尘脖子上的红痕,宁却尘眼神也有些回避,刻意将薄衫更拉高几分,结果一着急,拉过一侧,另一侧的红痕就露得更多……


    感受到指腹下脉搏突突直跳,廉长柏终于忍不了了,一撤手,看着宁却尘欲言又止道:“却尘……你知道你现在是有身之人吧?你知道你现在胎象刚稳吧?”


    “你……!”廉长柏一梗,脸色有些变幻莫测,“你们也太不知节制了吧?!”


    “……·你何时跟陛下和好的?”


    “嗯……”宁却尘理不顺衣领,干脆放弃了,面上有些发热,“就是前几日的事。”


    想了想,宁却尘又补上一句:“我主动去寻他认的错……”


    廉长柏:“……”


    认错需要上床吗?


    认错需要你跟他……?!


    廉长柏恨铁不成钢地指了宁却尘半晌,终是面色铁青地憋出一句:“你还说你对他无情!”


    宁却尘面不改色,摇了摇头:“我与他之间,有情无情都一样。”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论地位,苍明曜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他身,他自然也绝无拒绝的资格。


    而论情义,他亲眼看着苍明曜长大,悉心教导他成一代明君,绝不可因为他一人之错,便将多年来的努力的功亏一篑。


    苍明曜要他人,他给。群臣要后继有人,他生。


    无非是风花雪月几场,便当是此生放纵一番,待此番风波过去,便一切都走向正轨了。


    廉长柏看他面色无波,却知他这好友内心必不如表面平静,犹豫半晌,终是叹了一口气。


    “连你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廉长柏摇了摇头。


    “唉也罢也罢,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多掺和!”廉长柏收拾好医箱起身,“如今肚子里都揣了,再想其他也是徒增烦忧,还不如好好安胎的好……”


    临到门前,廉长柏却忽然顿住脚。


    犹豫半晌,廉长柏转过头来,正色了几分,道:“却尘,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只劝你一句,倘若你当真打算跟陛下好好过下去,那便早些放下那些前尘往事。”


    “爱也好,不爱也罢,你对先帝的情感不该由陛下来偿还,先帝欠你的债,你也万不该在苍明曜身上讨还。左右事已至此,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


    “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你对他……心有芥蒂。”


    宁却尘秋眸微怔,许久,垂下眉去,浓密鸦睫印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愣神了多久,直到苍明曜在耳边大声唤他,宁却尘才猛然回过神来!


    惊然回头,就见苍明曜的大脸就在旁边,正歪着头看他。


    苍明曜戳了戳宁却尘的脸颊,轻笑道:“怎么了?怎的发起呆来了?可是廉长柏今日说了什么?胎相有什么不好?”


    宁却尘缓缓回神,瞧见屋中除苍明曜以外再无他人,才想起廉长柏已经走了许久了……


    镇定下心神,宁却尘掩下眼底情绪,露出一抹微笑来:“没有,廉长柏说胎象稳固,孩儿也很好……”


    “当真?!”


    苍明曜正在兴头上,也未发现宁却尘的不对劲,在旁边翻腾半晌,忽然将一锦织绸滑的明黄小衣举到宁却尘面前,摇了摇,兴奋道:“太傅你瞧,这是司衣局送来的新衣裳!怎的这般小巧?还不及朕半边胸膛宽阔!这孩儿当真能穿的了吗?”


    宁却尘盯着那衣服愣了半晌,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有一大堆孩子穿的小衣裳,各种模样款式,从冬装到夏装一应俱全,皆是出自宫中最手巧的绣娘之手,刺绣精细华美,用的都是价值连城的料子,男女皆有。


    满宫皆知这帝王对既将出生的小皇子的重视,胎儿才刚满三月,绣娘们竟就已将衣裳赶制出来了。


    宁却尘心念一动,不自觉摸上去:“刚出生的孩子,本就只有这般小……”


    冰绒蚕丝触感细腻柔滑无比,凉意沁肤,竟是脱口而出:“陛下刚出生之时,也不过才猫儿大……”


    “当真?”苍明曜眼睛一下就亮了,匆忙坐到床边,问宁却尘:“太傅还记得朕小时候的模样?”


    “嗯……”思及那软小红润的小婴儿,宁却尘不自觉心脏都软了些许,轻笑道:“陛下出生之时,胎大本不易生产,却许是云妃娘娘福缘深厚,接生过程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殿下一诞生便哭声嘹亮,喊得殿外之人都听的清晰无比,接生的方太医出来报喜之时,兴高采烈地夸陛下红光满面,说陛下是个身强体壮、福缘深厚的小皇子……”


    “那太傅呢?”苍明曜听宁却尘讲他小时候的事,嘴角勾起,忙不迭追问,“太傅也欢喜吗?”


    “自然是欢喜的。”宁却尘也露出笑意。


    新生降世,哪怕是在寻常人家,都是欢庆鼓舞的大喜事,又遑论是在崇尚血脉的皇家?


    宁却尘道:“宫中又添了一位小皇子,不仅是臣,还有云妃娘娘,还有陛……还有先帝,都是再高兴不过的……”


    “切,”苍明曜翻了白眼,显然不信,“他怎会在乎,他已有那么多儿子了。”


    这话倒是不假。


    宁却尘两岁家道中落,以罪臣之子的名义被流放至岭南边域。


    第26章


    他五岁时小娘死。


    九岁被宦卖至陇西一带时, 被苍凌渊所救。


    当时的苍凌渊还尚是荣王,后宅中便已有好几位小世子了。


    苍凌渊那时明面上是当朝天子苍凌源的同胞兄长,可实则东昭谁人不知, 其母尹太后一心痴情于奉王苍凌肇,早早与其暗地苟合, 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幼子推为傀儡皇帝,让苍凌肇做摄政王。


    京中言苍凌渊为求自保,未及弱冠,便自请被分封至边攘一带, 后更是以“风流王爷”的头衔避人耳目,所以难免后宅人多, 子嗣也多。


    只是其子嗣之中,除头两位世子以外, 其余世子的母妃大多出身不高,且多有一般夭折。


    反倒是苍凌渊登基之后, 后宫之中鲜有妃嫔诞下子嗣。


    当时的苍凌渊怜他身世孤苦,特赦其与普通孩童一般, 可入私塾学习,束脩学费皆由荣王府一力承担。后见他天资聪颖甚至破格将他带在身边, 亲自教他诗词谋略。


    彼时的京城之中还有不少言论,说这是这荣王女人玩腻了, 想学京中权贵,豢养娈|童呢!


    直至宁却尘十二岁时, 京中传来消息,天子苍凌源无故暴毙, 太后尹氏与奉王苍凌肇联手,再推苍凌渊登基即位, 想要将其培养为新的傀儡皇帝,宁却尘才随着苍凌渊一起入宫。


    后宁却尘十四岁时,学有所成,成天子谋士,与蔺则桓和左空照一起,助苍凌渊收复大权,绞杀奉王,圈禁太后,夺回国玺……


    而苍明曜,则是先帝正式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亦是宁却尘真正见证诞生的第一个孩子。


    他当时的心情确是欣喜的,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人为心上人诞下子嗣,难免多了几分酸涩,也不免……起了些大胆的念头……


    思及此,宁却尘僵了一瞬,立刻掐断思绪。


    仿若欲盖弥彰般,宁却尘垂眸道:“无论如何,父子连心,你是先帝亲子,先帝总归是爱护你的。”


    而他见证出生的那个孩子……如今也要有孩子了……


    还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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