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曜耳尖有些微红,一双桃花眼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脑袋在宁却尘手中蹭了蹭,又将他的掌心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口,答应将宁却尘送了回来。


    今夜又是绵绵细雨,宁却尘扶着腰坐在窗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雨,每每窗外响起雨声,他便会动弹地格外厉害。


    这不,宁却尘看着肚子上东一下西一下的鼓起,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那小东西,轻笑道:“你倒是欢腾……”


    身后,忽有何物落地之声。


    不重,声音也不大,迟钝的,像是一捧重棉砸落在地。


    宁却尘动作一顿,笑容却没收敛,只一瞬,又重新开始抚摸起肚子,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声音严肃几分。


    平静道:“何事?”


    无影单膝跪在地,对宁却尘道:“主人,内务府那边出事了。”


    内务府?


    宁却尘眉头一皱。


    “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是蔺将军,几日前他辞官离宫,从内务府带走了一样东西。”


    宁却尘动作停住,终于抬了头,看向无影:“东西?”


    “对。”无影点了点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瓶丹药。”


    “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内务府那边昨日清查仓库清出来的,已经上报了陛下,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那边如何决定了。”


    宁却尘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显,抚着后腰坐直了身子,对无影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领了命,无影顷刻间消失在房屋之中。


    房屋内,宁却尘的眸光却是慢慢暗了下来,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心中有了几分忖度……


    内务府的丹药……


    宫中丹药尽数由太医院掌管,若宫中主子需要,或是陛下有令赏赐,也皆由太医院一并分派配送。


    唯有一种可能,这丹药可能由内务府保管,那就是……这药一开始便不是宫中之物,且带这药回来的人,有意不想让他人知晓这药的用途……


    宁却尘低头抚摸着圆润的肚皮,动作却缓慢了几分。


    孕子丹……


    当年从幽篁村回来,宁却尘醒来之时,已过去了将近半月有余,他在御书房中,郑德告诉他,幽篁村中的丹药已被烧毁的所剩无几,为数不多完好的丹药,也大多因高温烈火而丧失了药性。陛下与当时的太医院院正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找出一颗尚且有效的丹药……


    那时他问郑德是什么药?可有何药效?郑德只是摇头,说陛下不肯告知。


    第50章


    而宁却尘之所以会知晓, 是因为……他私藏了一颗。


    当年他只身潜入幽篁村,不深中险落入密室,原以为必死无疑, 却不想……看到了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被铁链囚锁于牢房之中, 一袭素麻白衣之上尽是脏污,满头墨发如杂草般堆于脸上,脏乱狼狈之下,却仍可看出男人原本清秀的面貌……


    那男人看见他, 原本灰败空洞的眼神中顿时绽放出一缕精光来,却不是觉得有望获救的喜悦,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男人捂着肚子拼命向他爬来,许是许久不曾行走, 又常年被硬物拴住,四肢早已退化, 每爬一步,膝盖手肘的伤口旧痂便脱落几分, 鲜血脓水蹭了满地,沉甸甸的肚子更是让他寸步难行……


    而他的身边, 是无数细小的白骨骷髅……


    那男人死死盯着他,恐惧道:“你……你也是新来的……”


    那时的宁却尘尚且不过十五岁, 无非是刚刚与苍凌渊表白心意被拒,一时赌气便非要请命前来, 想着立个大功叫苍凌渊对自己刮目相看,才一时急功近利, 误入陷阱的少年郎,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当即吓得退后两步, 直到撞到巨石板面上,退无可退,才惶恐的抬起头去——正对上男人哀如死灰的眼睛。


    男人没有再前进,之时这么怔怔望着他,声音嘶哑颤抖:“走……快走……!他们……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会喂你吃那个药丸,他们会把你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们会……”男人突然哏住,悲痛的目光扫过牢房中的皑皑骸骨,声音哽咽道,“你的孩子……会跟我的孩子们一样……”


    宁却尘猛地捂住了嘴!


    那些尸骨,竟都是他生下的孩子!


    可悲可切,可当烈火焚来,黝黑密室皆被烈火焚烧,宁却尘身陷囹圄、意识迷离之际,竟不可控地生出了一点念想。


    他想:若是我也能像女子那般,为苍凌渊承宠受孕,那是不是……苍凌渊便会多愿意接受他几分?


    浴室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护住了滚落到自己怀中的一颗丹药。


    迄今为止,除他以外,无人知晓那一日……其实留存下来了两颗丹药。


    后来他再去寻过一次苍凌渊,问他找到的丹药下落,苍凌渊却始终不肯直言,只道丹药已经销毁。宁却尘虽有所怀疑,却终究抵不过苍凌渊的嘴硬。


    宁却尘那时赌气了许久,道他是故意的,不肯与苍凌渊说话。


    而那亦是苍凌渊唯二两次未有惯着他的小脾气,两人冷战了足足有半月有余,直到后来,宁却尘实在受不了了,却偏还要装作傲娇的,说是这几日新看的诗文有几处看不懂,来找苍凌渊请教,这才缓和了关系。


    那日他如幼时一般,坐在苍凌渊的腿上,被苍凌渊握着笔一字一划写下注解,写到一半时,男人却忽然放开了他的手。


    宁却尘心一跳,回头望他。只见男人仍旧是那派凌厉沉稳的模样,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避免的沟壑,却仍难掩男人俊毅的五官,只是他的瞳孔之中,多了一道更深沉晦暗的光。


    他说:“却尘,从明日开始,你便不必每日来御书房了。”


    宁却尘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转回身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尖利:“你要赶我?!”


    苍凌渊很平静,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赶你,是已经没必要了。”


    “你幼时在我身旁,我教你读书写字、赏文策论。可你天资聪颖,不过十五岁便已是当世大儒,才学策论京中无几人能赢你,哪怕是空照,在你这般年纪时都不如你。”


    “朕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宁却尘抿紧了唇,忍了许久才未叫泪水落下,哽咽道:“你是故意的。”


    他知道他的心思。


    可就是知道他知道,宁却尘才悲痛万分。


    倾天情意如山洪潮水般爆发,拦天大坝也难以阻拦,宁却尘嘴唇都已咬破,噙着泪,他问了一个足以叫他凌迟砍头的问题。


    他说:“苍凌渊,你为何不肯爱我?”


    男人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一如宁却尘初见他时的那般,冷静、沉稳……


    可如今这份冷静叫他发狂,宁却尘很想拽着苍凌渊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他究竟哪里不好,是长得不够好看,是身世太过卑微,还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哪怕就一个理由就好,无论这个理由多么牵强,无论这个理由多么可笑,只要苍凌渊告诉他了,他也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可苍凌渊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看着宁却尘,眼眸中的沉意更深刻几分。


    宁却尘崩溃了,他大喊一声,猛地推开苍凌渊,跑出殿去!


    郑德在门口看守,倏然见他满面泪痕的冲出来,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问怎么了,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宁却尘捂着脸逃跑了!


    那一晚,宁却尘哭的眼睛都红了,把那瓶孕子丹拿在手上把玩了许久,却终是一咬牙,狠狠将药瓶扔入了自己的衣物箱中,压在了所有衣物的最底下!


    宁却尘从来未曾想过,他有朝一日,竟会再次把那个药拿出来,却不是为了苍凌渊,而是为了苍明曜。


    宁却尘未有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蔺则桓走后的第三天,宁却尘独自一日在屋中看书。


    “大人,今日是端午节,明宸殿有宴席,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了,叫奴婢看着您早日歇息,莫要等他。”


    宁却尘翻书的手一顿,半晌,平静道:“知道了。”


    手上的书却再看不下去半个字。


    人便是这样,习惯久了一人的陪伴,如果哪日那人不在,便不可抑制地生长出些低落与不安来。


    饶是宁却尘这般习惯了孤寂之人,也难免心中有些复杂滋味。


    肚子忽然鼓动了两下,宁却尘长睫一颤,摸了摸高耸的肚子,转头对正在收拾被褥的锦絮道:“锦絮,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可是……”锦絮看了宁却尘的肚子一眼,有些不放心。


    “无事的,你先下去吧,我不会看很久的,半个时辰就睡。”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