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问题宝宝!”


    谢如皓流露出纵容眼神:“这只是一个比喻。摘下那颗星,其实呢,表达的是人类想要留住那些遥不可及、又转瞬即逝的美好事物的小小愿望……”


    话音未落,小眼镜的右手,无缘由地,掠过稀薄的空气,缓缓落到谢如皓试图捕捉世间彩云与琉璃的左手手背上。


    一瞬间,谢如皓屏住呼吸,在四周星光的见证下,他目睹那修长手掌逆光轻覆于他的手掌上,将他整个人笼罩于一片阴影当中,再从掌心交叠处轻泄出缕缕微光,光与影,在谢如皓的脸上反复交错……直到他心慌意乱。


    也不是没牵过,只是此情此景……万籁俱寂,空气中所有分子仿佛顷刻间停止了流动,唯有浑身血液猝不及防地朝脸上不倦翻涌,从靠近小眼镜那一侧的胸腔深处传来的悸动,一如密集的鼓点,敲得谢如皓心神荡漾。


    再扭头,小眼镜还是一张冷脸气定神闲,谢如皓不爽:“怎么?你的小天才智能手表,又给你播报我的飚高心率了?”


    “不是,”小眼镜实话实说:“是我的心率在飚高。”


    “噗——”


    小眼镜如此直白坦言情难自控,这倒是新鲜事!


    谢如皓带着一脸狐疑审视小眼镜,却正在这个当下,他的左手被小眼镜的右手牵引至小眼镜的左胸。


    “现在心率达到132次/分钟。”小眼镜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活久见,小眼镜第一次流露出比谢如皓小四岁的、面对模模糊糊的情愫不知所措的一面……


    谢如皓思考,要不要问他,你知道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吗?


    短暂踌躇,他问出了另外的问题:


    “你姓叶,你叫什么名字?”


    “我曾经,是不是叫你‘阿 * ’?”


    小眼镜注视着谢如皓,二人目光交错,半晌沉默,手是一点没有要放的意思。


    他终于开口:“我的名字是……”


    这半句话,在夜空中悬停许久,直到谢如皓等不下去:“为什么不继续说?”


    小眼镜:“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记起以前的我。”


    “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谢如皓回顾,在梦中,他并不讨厌那个少年。


    反而……所有关于小眼镜的梦境之上,都漂浮着浅浅的忧伤的尘埃,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小眼镜:“……”


    谢如皓:“那我为什么会失忆?”


    小眼镜:“……”


    谢如皓:“这也不能说?”


    小眼镜再次坦承:“我不确定,你是否希望记起从前的事。”


    既然聊到这里,谢如皓索性顺势而上:


    “我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赛博格?我明明觉得……我更想做一个纯粹的人类?”


    难得地,谢如皓清晰感受到,小眼镜牵他的手,条件反射般收缩一下,产生细微的僵硬。


    随后,小眼镜垂眸:“一半是你自己的选择,一半是你身不由己。”


    “那我为什么不记得我的选择?”谢如皓追问。


    问及此处,小眼镜抬眼,牢牢地凝视谢如皓。


    小眼镜的瞳仁纯粹,此刻,却蕴藏着某种复杂,是谢如皓轻易读不懂的复杂。


    “那是我的选择。”


    ……


    小眼镜的话,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也罢,至少今天,他不至于三缄其口,谢如皓也因此或多或少寻得些许与闪现过的记忆碎片相对应的事实。


    他试图再问出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难回答的问题:“你的选择,不是为了加害于我,对吗?”


    “是为了我的私心。”小眼镜脱口而出。


    谢如皓不明白:“你的私心……指的是……?”


    再一次地,小眼镜沉默下来。


    星空渐渐变幻成几近透明的质感,点缀其上的细碎光点不再遥远,仿佛有人在深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撒下一把明媚的萤火,萤火轻盈地浮游,将柔和的清辉镀上二人的发梢。


    “我曾经很清楚,我的私心是什么。”小眼镜轻轻一笑,自嘲一般:“可是,当我见到现在的你,我不再确定了。”


    “哥,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最复杂的,是在算法的绝对上建立中间态的噪声,现在发现,不尽然。”


    谢如皓扬了扬嘴角:“那敢问小眼镜同学,你发现了什么,比你的噪声还要复杂?”


    小眼镜:“你。”


    第26章 落滴泪


    飞船停靠在枢纽站台,船身上罗氏基金会的徽章格外引人注目。


    这条直通航路,往返于谢家管辖的“雾海”与罗家管辖的“镜域”之间,向来服务于星球之间中产及以上阶层通勤。


    然而,荒铸星暴动后,每日中午十二点的这趟班次,多了一项特殊功能:为荒铸星幸存、原籍雾海的劳工们,提供前往镜域务工的单次免费航程。


    当舱门于丽塔和Gland面前缓缓开启,扑面而来除了明亮的舱内灯光,还有几道资深通勤者们毫无掩饰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轻易捕捉到,他们与这艘飞船格格不入。


    Gland下意识朝丽塔身后缩了缩,不安地回头,求助一般望向谢如皓,他的那条接口粗糙的童工型机械臂,也因此显得尤为局促。


    谢如皓安慰似的朝他摇摇头,保持微笑做口型:别,怕。


    丽塔弯腰,把Gland的衣服下摆重新扯了扯:“别怕,这些人没什么了不起!姐姐会保护你!”


    Gland点一点头,抿抿嘴唇,下定决心般:“丽塔姐姐,你等等我!”


    说着,他朝谢如皓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路小跑,几米开外,站定在小眼镜面前。


    同小眼镜面无表情相顾无言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Gland蹲下,别过身从背包中一阵翻腾,双手虔诚地捧出一盏比他们在雾海中央区医院见到的,更为袖珍的玻璃风车。


    小眼镜个没眼力见的,Gland手都递过来半天,他还一脸无动于衷。


    “你要做什么?”他宠辱不惊问Gland。


    “小眼镜哥哥,这个风车是我做的,现在送给你!”Gland咧起缺几颗牙齿的小嘴:“谢谢你,在那个时候……陪伴了Gland。”


    大概平生真没被小孩儿这么温柔对待过,小眼镜仍旧面无表情:“不必了。”


    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


    谢如皓忍不了了,悄无声息绕到小眼镜身后,一只手一边,捏住这臭小子的脸。


    小眼镜的嘴角被谢如皓活脱脱揪出一个麦当劳脸型,别说Gland,不远处的丽塔都要跟着笑出来。


    小眼镜没招了:“哥,不要闹,快放开我。”


    “臭小眼镜,快说不用谢!”无视小朋友的友善实乃罪大恶极,谢如皓手把手帮扶:“然后收下象征友情的礼物!”


    “不用谢。”小眼镜跟着哥哥背课文。


    谢如皓怒了,不真诚对待小朋友的友善,比无视小朋友的友善还要可恶:“你要看着他,发自肺腑、内心充满爱地说!”


    小眼镜的脸呈麦当劳微笑状,大概这辈子没这么一筹莫展过。


    他闭目养神,穷毕生之力思考,究竟何谓“发自肺腑、内心充满爱”的状态,边张开嘴,边脑海中勾勒谢如皓平常对Gland讲话的语气……


    “不,不用谢!”小眼镜尽力了。


    “嘿嘿!”Gland笑容绽放:“我收到小眼镜哥哥的爱了!”


    “那好,”谢如皓心满意足放下手,弥补般搓搓小眼镜的脸蛋:“放过你!”


    终于重归扑克脸,小眼镜盯着谢如皓半晌无言,沉沉叹一口气,俨然对哥哥如此这般的霸凌早已驾轻就熟。


    随后,他打开小天才手表,将Gland送的袖珍玻璃风车装载进去。与此同时,他从小天才手表的简易电磁夹层中,取出一枚橙金色纽扣状物件。


    “这是什么?”谢如皓简直比Gland还感到新奇:“我们不苟言笑的小眼镜,竟然偷偷私藏这么缤纷可爱的小工艺品!”


    “这是以雾海的颜色做成的纪念品,”小眼镜一副不想欠人人情的拽样:“作为风车的回礼。”


    “谢谢哥哥!”Gland张开小嘴,笑得灿烂。


    那之后,丽塔和Gland乘着罗氏基金会的飞船北上。


    回去的路上,谢如皓有些担忧:“罗氏基金会……会不会是<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潭虎穴?”


    小眼镜冷笑:“罗氏基金会必然是龙潭虎穴。不过,他们会如何处理丽塔和Gland,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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