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如皓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哥想寻找Gland外婆的情绪迷宫?”叶晴脱口而出。


    “这你都知道?”谢如皓震惊,难掩欣喜:“万能的阿晴,你有什么办法吗?”


    “喂!”有人不能忍了,苗渺渺愤怒小叉腰:“别忘了,你还需要我们帮你定位迷宫呢,怎么有人听说自己是迷宫万能钥匙以后就得瑟起来了,真看不下去!”


    “你就自动退出吧。”阿芒冷眼旁观,摇了摇头:“他俩……气息……就这么说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哼!”苗渺渺小嘴撅起,脸蛋鼓成一颗气球。


    叶晴将所有线索于脑中整合:“已经死亡的情绪节点,属于封闭迷宫,不会主动响应,但它们并未被删除。”


    “情绪一旦被上传至雾海网络,就会被系统存留,哪怕载体已经死亡。换句话说,那些人离开了,但他们最强烈的情绪,还被困在迷宫当中。”


    “哥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被迷宫当中‘已经死亡的人’,看见的人。”


    说着,叶晴低头在小天才手表上轻轻一按,一道淡蓝色的光影展开。


    光影中央,悬浮起一枚透明的玻璃风车,叶片极薄,正随着四周无形的情绪流缓缓旋动,边缘泛起一圈细碎的光。


    他伸手,探入光影,将那枚风车稳稳托出。


    叶晴看着它,低声说:“那个下午,Gland告诉我,他外婆以前也常做这种风车,就放在他们家的窗台上。”


    他将风车递到谢如皓手边。


    谢如皓抬手接过,在风车触碰掌心的一刹那,随身的原始情绪模块渐渐发热,与风车旋动时带起的微弱情绪流产生了神奇的相互呼应。


    谢如皓有些诧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妙不可言——


    在那个叶晴用枪指着Gland的下午,孩子却因为独特的共鸣,与他建立起独一无二的信任。


    物件本身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从它刻印在记忆中的那一刻,它便成为了羁绊的锚点。


    阿芒心领神会,凑上前去,俯身靠近那枚风车,鼻翼轻轻一动,很快有了线索。


    “情绪气息有具体的流向!”


    苗渺渺感觉到好像在做很正确的事,不免蓄势待发,举起左手,亮出手腕上那只古典优雅的手镯:“阿芒姐姐,我已经准备好啦!”


    阿芒再次合上眼,鼻尖若有似无地贴着风车薄如蝉翼的边缘,于那一圈圈闪烁的轮转中,捕捉着看不见的流向。


    “死亡节点的情绪迷宫大概是封闭的,气息浅淡,系统恐怕已经把‘出口’彻底焊死。”阿芒具象化表达她的感知:“但是……我还是嗅到了极其细微的气息,让我确定它尚存在。”


    叶晴:“我推测,Gland的外婆在临终前产生的强烈情绪,在迷宫封闭前留下了短暂的回响。好比一扇门合拢的瞬间,真空由于内外的剧烈压强差,强行从尚未严丝合缝的一寸缝隙里,吸入了一丝真实世界的余温。那是死者想要突破迷宫、联结真实世界的愿望创造的奇迹。”


    苗渺渺听明白了,右手摩挲手镯,以令其再次亮起绒绒的紫色荧光:“苗渺渺同学又要代表妈妈的空间实验室执行新任务啦——相爱的人们,哪怕被分隔到仅剩一条缝隙,也必须要完成最后一次互通心意的温暖相拥啊!”


    顺着她的话语,她手镯上荧荧的紫光,环绕上阿芒方才喷出的【示踪气雾】染色而成的彩虹情绪流,从小风车周遭复现,两道色彩形影相随朝前涌动,如薄雾被风吹远,众人为它牵引,牵引向前方一道若隐若现的缝隙。


    “哥,”叶晴看向谢如皓:“去吧,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嗯,阿晴,等我。”毫不犹豫,谢如皓收紧掌心,迎着光,踏出一步。


    踏入那道光的瞬间,风车上的情绪流发出感应,下一秒钟,谢如皓整个人被那道光彻底吞噬,那条通道也在身后光速坍缩,而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再睁开眼,他站立于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身后是令人背脊发凉的诡异静谧。


    已经见识过三个情绪迷宫的谢如皓,自然知道,这里大抵是Gland外婆临死前的心魔——他甚至能猜到,她的执念正来源于那场没有哭泣的道别。


    相爱的人,离别时却无法流着泪说再见,让对方知道他对她有多么重要,该是何其难过的一件事。


    谢如皓叹息一声,从走廊中央,渐渐朝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病房门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白墙、白床、白色窗帘,连同这白色共同打造的压抑空间。


    Gland的外婆,正襟危坐于靠窗的病床上,穿着洗得发灰、却色彩斑斓的家居服,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面对窗外雾海辉映下的艳阳,成为苍白病房中唯一那抹亮色。


    她察觉到房内有人进入,却也波澜不惊。直到谢如皓慢慢走近,将那盏透明的玻璃风车,轻轻放置于窗台。


    几乎在同一瞬间,病房内陷入死寂的情绪流,仿佛被注入生命般鲜活流动。窗台上,透明玻璃风车轻巧旋转,折射出窗外太阳光中的五颜六色,霎时间熠熠生辉。


    老人情不自禁被那风车吸引,喃喃地说:“有人说,哭泣……没必要。我明明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可是,”谢如皓接话:“你还是把情绪交了出去?”


    老人点点头:“他们说,这样,住院就不用花钱了……不想再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某个被遗忘的片段。


    “可是很奇怪……情绪交出去之后,我反而记不清……我原本想对孩子们说什么了?”


    “告别。”谢如皓咽了咽口水,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坦承:“你想和你的外孙告别——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这是重于泰山的事。”


    “如果不好好说再见就死去的话,会很遗憾,遗憾到,执念始终停留在原地,无法离开。”


    听见谢如皓的话,老人睁大双眼,感到难以置信:“我……死了吗?”


    窗台上那盏玻璃风车随之加速转动。


    谢如皓:“是,你已经死了。我来到这里,是想送你离开。还有,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Gland?”


    始终迷茫地注视着风车的老人,当听见Gland的名字,浑浊的眼底瞬间有了光……


    她颤抖着,快速地眨了眨眼,积攒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谢如皓,目光于那一刻彻底聚焦,璀璨如黑夜中高悬于天上的星辰:


    “我想告诉Gland,外婆和妈妈……都会化作拂过耳畔的风、化作落在头顶的阳光和雨露……揉进他见证过的万物,陪伴在Gland的身边。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谢如皓:“你知道Gland的母亲已经……?”


    老人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千帆过尽后的从容,眼神清亮而深邃:“是啊,如我所说,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


    “我也该动身了,去到我女儿那里。至于Gland……往后的路,就拜托你们陪他走一段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整座房间那死气沉沉的白色开始消融。


    窗外的光线生动地洒下,透过那风车,一如清晨被微风拨开的薄雾,丝丝缕缕温暖着整座迷宫。


    墙壁、病床与走廊,所有不合时宜的轮廓,皆缓缓褪色……


    老人站起身,她的身影在风车制造的流转光影中愈发轻盈、淡薄。她挂着恬静的微笑,悄悄地,隐入最后一片和煦的微光……


    察觉到世界轻轻一晃,谢如皓脚下踏空,很快,整个人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


    再次回过神来,他重新抵达情绪大厅中央,无数条通道仍以他为圆心徐徐旋转,唯独其中一条,正在轰然坍塌——如一朵完成盛放的花朵,优雅地合拢花瓣,终结本该终结的一切。


    掌心处,那枚透明的玻璃风车凭借惯性,转动完最后一圈,戛然而止。


    “哥!”身后,叶晴的声音传来。


    谢如皓扭头看见叶晴,回想起方才的别离,不知为何,五味杂陈。


    他胸口憋闷,直觉有许多话想对叶晴说:“阿晴……”


    张开口,才顿悟,他怎么想不起,要说的是什么呢?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