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赶了车在门口等他,搬下凳子挑帘。
裴闵低头钻进车里,说:“去东厂街。”
李逸在永嘉巷那间宅子是用来豢养女奴的私宅,平日住在东厂街,靠着班房近些。
穿东厂衣裳的番子早早就在门口等候,马车还未停下便殷勤的凑过去迎他。
“裴部堂,我们家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裴闵扶着虎魄的手下车,颔首说:“有劳。”
李逸在偏厅见他,虎魄差点没认出来,几日不见原本油润的脸夹起来,眼下乌青,颧骨都高了。
他望裴闵进门勉强笑着起身相迎。
虎魄为裴闵下了披风,裴闵款步走进微笑说:“几日不见,李大人倒是客气了。”
李逸见他肤白色润比起先前胖了些,面皮细的发光姿色更加动人,想对方正如日中天,只好耐着心里痒痒又坐回去。
裴闵在李逸下方的椅子上落座,丫鬟进来看茶,李逸拿起手边册子双手递上去,“这是元濯兄昨日托我查的东西。”
裴闵眼睛一亮,放下茶盏双手捧过来,“这么快,真是辛苦李大人了。”
“给美人做事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我怎敢说辛苦。”李逸挤眉弄眼地耍了句花腔,说完观察着裴闵脸色又长长叹口气。
“实不相瞒,为兄也正有要紧的事情得求你救命。”
“我?”裴闵苦笑,“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裴家在金梁既无亲眷又缺显贵门生,我虽为一部堂官却是只无权无势的纸老虎,连训诫手下这等小事都还得来麻烦李大人,身都不由己,还有什么能让李大人用的上。”
“你这哪是纸老虎。”李逸不听他自谦,“金梁城内谁不知道,萧律铭那泼皮如今最宠的就是你。男人好色些出入风月场所正常,不过是嘴馋在外打点野食,我相信只要裴兄稍用些手段,那小倌又算什么,他还不是在你床上下不来。”
裴闵不答,心说萧律铭在外狎个妓还闹的满城皆知,可真够不要面皮。
他将那摞纸张放下,低头抿茶。
他知道李逸昨天去求了高文征,隔着门就被打发,这人因好色一再误事高文征彻底恼了他,要任由这色胚自生自灭。
先前苦主在刑部和大理寺门口长跪不起,崔元箴亲自上折都被高文征压下,是要保他的。
结果李逸自己不争气,非但没把屁股擦干净跑出栾莺这个人证,又叫萧律铭将人找到平安送入金梁,刑部审讯后以雷霆手段将掌事管家捉去,那些挂起帘子撅腚舔屁股的龌龊事不仅李逸自己难逃,就连平日跟他“同乐”的官员此刻也都怕火烧到自家纷纷闭门。
东厂番役和锦衣卫一同掌管金梁防卫,李逸本是最方便杀人的,这一环扣一环都是败在他自己身上。
李逸见他垂眸不应,心中急起来,墙倒众人推,如今连高福都不与他方面,除去裴闵已没了别的指望。
他扑通跪下把裴闵吓了一跳,“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赶忙做势去扶。
李逸膝行靠近,拉着裴闵双手就像攀住救命的稻草,带着哭腔求:“裴兄弟,你可一定要救我,同在高太傅手下,你我二人相识最早,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你了。这次你帮了我,往后再有什么事儿我舍了这条命也替你达成。”
“李大人您先起来。”裴闵躬着身,不动声色往后抽手,李逸拽的紧,他废了好大力气指尖都磨红也没能拽出,无奈问:“您想要我怎么做?”
李逸攀桌沿起身,膝盖还没站直便目露凶光,咬牙切齿说:“当然是……”
出宅院时天已经黑了,裴闵坐在马车里把玩李逸刚才给他的那瓶见血封喉的毒药,瓶子上烙着他喜欢的梅花。
心说这人要是死了一点都不冤屈,蠢的像头猪——如今高文征势弱,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无先机贸然动萧律铭不但不能成事,还会将高党送入崔元箴的死局。
高文征若是知道李逸为一己之私贸然要他动手,恐怕自己先提刀将人砍了。
天很快黑透,马车出了东厂街后虎魄就放缓了速度,四下无人时说:“我方才在宅子里大抵转过,最南边守卫比较松懈,有间柴房锁着门,四周窗户被木条封上,人太多,我不敢上屋顶,待今夜我暗暗潜进去看看,兴许珠儿和那些无辜的姑娘就在里边。”
“但愿吧。”裴闵收起毒药。
如今东窗事发,那些平日跟李逸有相同“爱好”的人都不敢与之为伍争相把从他这得来的姑娘们都送还。
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像永嘉巷子那般湮灭证据以绝后患,李逸还留着她们性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他又不忍心说出真相绝了虎魄的希望。
他背靠车闭目养神,沉默半晌,睁眼探身掀开帘子,见路上车水马龙灯笼昭昭,说:“去宝月金钩楼。”
今日是去会见冷月笙的好机会。
虎魄将马车赶进所不起眼的宅院,少倾出来时车篷就变了,她也换了身装束,驾车抄小路停在宝月金钩楼不常开的东侧后门。
门僮把门打开,冷月笙亲自站在门内迎接。
裴闵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斗篷,进门后冷月笙立刻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探子确保身后没有“尾巴”跟随。
然后走暗道将人引进了最底层。
宝月金钩楼最底层是一片园林,翠竹漱石,四周围了圈红墙青瓦的房间,账房和库房酒房都设在此处,楼梯口常年站着四名挂刀的打手,客人禁足。
冷月笙领着裴闵进房间,转了一圈将门窗关上。
裴闵摘下斗篷,柳茗烟敲门端来香茶,娇滴滴地捧到眼前。
“公子请用茶。”
裴闵双手接过,“柳姐姐如今可是一刻千金的花魁,怎么有空闲过来。”
柳茗烟在他身侧坐下,单手托耳,一双多情的杏眼望他笑,“听闻公子要来,就算是皇上我也要辞了。”
柳茗烟见他身后空空,又问:“虎魄呢?她怎么没过来。”
裴闵说:“她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虎魄停下马车后就折回了李逸府邸。
裴闵呷了口茶,对四下张望谨慎警惕的冷月笙说:“没有什么人跟着,坐下吧。”
冷月笙面上已难掩激动之色,双眸亮的吓人。“公子在此稍等,我有件珍宝要还与公子。”
裴闵不是很明白他意思,望向柳茗烟,柳茗烟也摇头。
冷月笙出门去了,两人在房中静等着,柳茗烟抓了把银盘里的瓜子用保养精细的豆蔻色指甲剥壳,雀舌似的仁一颗颗堆放在面前的空碟中。
“今儿个清晨,宁安王约我给他弹琵琶。”
裴闵正要动手吃两枚,闻言手指又搭下去,不咸不淡“嗯”声。
柳茗烟察言观色,将碟子端到他眼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他请教了我两个问题。”
“问我如何讨男人的欢心,怎样亲吻才能叫人欲罢不能。”
裴闵:“……”
宝月金钩楼是冷月笙建立的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进楼后便没有秘密,一寸墙里埋着三只耳朵。
昨夜两人在廊下那撕咬般的亲吻想必冷月笙和柳茗烟早就知晓。
他彻底没了食欲,稍稍抬眼。
柳茗烟双颊爬上绯色,“奴家卖艺不卖身哪懂这些,就诓骗他说‘烈酒最能助兴,当然宝月楼也体恤年迈不能人道者,会有春宵丸,他若想要,我可以给他一瓶。’”
裴闵:“……………”
柳茗烟卷着绣帕掩嘴轻笑,目中透出狡黠,“他当时的表情跟公子此刻一模一样。”
裴闵扯动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柳姐姐最近是不是闲的发慌,都开始消遣我了。”
“公子这是在怪我。”柳茗烟拉下帕子,偏头说:“奴家自然也教了他正经的,我说既然宁安王琵琶弹的甚好,不如就为心上人弹一曲《梅花三弄》。”
话音刚落,房门敞开,冷月笙怀中捧着木盒,开门声引去两人注意,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冷月笙双手紧抓盒底,走到裴闵面前与他四目相对时扑通跪下。
裴闵面露疑惑,目光落在他悸动的脸上。
冷月笙红着眼打开盒子,双手向上举起,克制着声音说:“礼刀重现世间,裴氏荣光仍在,天道轮回,我主必当洗雪前耻,重振声威!”
裴闵修长指尖搭在银亮匕首上缓慢扫过,匕首静静躺在盒中闪着细碎的光,宝石流光溢彩,看来这些年被保存的极好,只是——
比起礼刀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来路。
裴闵弯腰抬住冷月笙的双臂将人扶起,“我记得阿兄及冠后一直随身携带着礼刀,这东西应当和他同葬在冰石涧,你是从何处寻得?”
冷月笙站起身抹开眼角,将萧律铭用礼刀换人参的始末缓缓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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