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身子洇湿苇席,玉体横陈,裴闵躺在地上,胸口起起落落,身上被萧律铭搓洗过的地方火辣辣疼。


    萧律铭走进内室,出来时已经穿了裤子,拎起乌木脸盆架上的帕巾在裴闵身后坐下,问:“还能起来吗?”


    裴闵单臂撑着,勉强侧转动身体坐起来,萧律铭见他身上带着水光,水光下又有因为大力揉搓留下的指印和衣衫的勒痕,将帕巾摁在他头顶一通乱揉,彼时气已消了大半。


    裴闵任他揉搓,身躯随动作微微晃动着,半晌后萧律铭停了手,又过了会儿他的肩头搭上一件厚重内衫。


    裴闵消极抬起酸疼手臂,柔软的将这幅身体塞进宽大衣袍,玄红袖口下伸出芝兰般的手指,紧接是雪白泛光的腕骨。


    他将半干的头发拢垂至一侧胸前,低头系衣带,腰身被打晃的衣衫衬的更加纤细,皮肤愈发细腻白净。


    萧律铭紧着眉头错开目光,心说裴闵这幅模样就应该投胎做个女人。


    经过一阵热水沐浴的折腾,裴闵惨白的脸上多了丝红润血色,萧律铭倒了杯水递给他,在裴闵抬手时冷不丁问:“你就一定要这么骄傲吗?”


    四下静匿,裴闵接水的动作顿了下,指腹捏住杯壁,说:“都被你欺负成这样了,我要是骄傲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萧律铭在他对面席地坐下,直直望他,目光怜惜又复杂,“你就这样容不得自己有丝毫的弱点。连茹毛饮血这种事情却也要做到。”


    裴闵不接话了,只是小口地喝水。


    萧律铭叹了口气,知道一昧紧逼只会让裴闵厌烦,语气稍松,说:“我刚到潢川那时正值兵败,边境十五城都沦陷了,北鞣人以战养战,一路奸淫掳掠屠杀百姓。自古西北打仗,争的就是鸣石峡。”


    “你是要跟我炫耀你的功绩吗?”裴闵说:“我听说过这一战,宁安王以三千精锐将北鞣三万主力军全歼于鸣石峡谷,一战成名,彼时不过十六。”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萧律铭向后撑着手臂,“那一战确实赢得很漂亮,但我要说的是在赢之前发生的事。”


    “那时我带领三千精锐在鸣石峡谷提前部署埋伏,蛰伏了一月有余,眼看敌军主力要来时后方却断了补给。潢川苦寒,粮草兵器中断,这是要命的。


    “当时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放弃此次埋伏返回营地。或是硬着头皮强打这一仗。”


    他盯着裴闵说:“为了得到这个密报我们死了很多潜伏在北鞣的兄弟,退兵不仅对不起他们,日后也难有这样重创敌军的机会。我迟迟不肯下令,就这样我们又饮冰吞雪硬扛了三日,第四天将士扛不住了,开始有人倒下,我的副将来告诉我,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


    他望向裴闵,眼神平静地说:“鸣石峡内有数次交战留下的,双方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裴闵终于抬起头,漆黑眸中露出丝难以置信。


    “我开始犹豫,始终过不去心里那关。”萧律铭说:“幸而上天垂怜,机缘巧合下让我从旁处得到补给,我们没有吃人,这场仗也打下来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萧律铭离了离身子,看着他说:“有的时候底线不是弱点,他恰好是你还存有人性的证明。我不知道高文征对你说了什么。”


    萧律铭捂住他的耳朵,盯着双眸沉声说:“不要听,什么都不要也听。”


    “你是天上的月,自当皎洁明亮高高在上,不必与财狼虎豹争凶狠。”


    四目对着,裴闵缓慢扯下他手,望着他眼,说:“你当时犹豫了。”


    萧律铭:“嗯。”


    裴闵问:“倘若没有上天垂怜,没有后来及时送到的补给,你会吃那些肉吗?”


    “会。”萧律铭回的毫不犹豫。


    “那场仗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对大宗也一样重要。我会下令吃下去,打赢那场仗然后一辈子困在那天。”


    裴闵回想萧律铭方才的话,冷嗤重复,“天上的?”


    他弯起眼稍,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过是觉着我比你柔弱,就理所应当的该比你矫情。”


    “元濯。”萧律铭双手搭着他肩膀,郑重又认真地说:“你并不柔弱,这也不是矫情,喋血啖肉不是你的战场,就如同你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你的笔和你的七窍玲珑心,你不需要去勉强自己做本不该你做的事情。”


    “本不该我做啊。”裴闵拨掉他的手,笑着反问:“倘若有朝一日,刀架颈侧,死尽师友,你觉着明月皎皎有什么用?做盏风中飘摇的美人灯?被权贵囚禁府中随意把玩的禁脔吗?”


    萧律铭心中倏地一震,沉下脸说:“有我在,你永远不必面对那样的战场。”


    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你呀……”


    十年前一朝惊变,萧律铭逃亡千里,事到如今还敢许下这大言不惭的承诺,带着些无奈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闵撑着手臂缓慢起身,萧律铭拉着他雪白的腕,裴闵回头垂看他,烛光打在脸上,倒显得此刻面容柔和。


    萧律铭抿了抿唇,问:“珠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和裴闵在宝月金钩楼对峙那夜,虎魄潜入李逸府邸,见管家趁夜黑拉了许多尸体出城掩埋。


    她一路跟随,发觉其中有个姑娘喉骨比旁人的硬,尚有一口气在,经过画像比对,正是失踪的珠儿。


    裴闵又缓慢坐下,轻轻摇了摇头,“很不好。”


    提起珠儿,方才那股不明不白的气氛消散,他俯身拉开火炉盖子,夹了块炭放进去,伸出双手凑近烤。


    “虎魄将人捡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昏迷了四天才醒来,可能是伤了脑子,醒来后神志不清。冷先生请了塞北的名医来,已经在路上了,原本还想着……”


    他轻垂眼眸,将双手翻过来掌心朝向自己。


    萧律铭知道他没出口的话——原本还想着,等她好些再带回去跟绿娘相认。


    没想到,一次等待便是永别。


    他探手握住裴闵指尖,“你已经尽力了。”


    他转了话题,“如今朝堂上风波渐起,你刚入工部,根基未稳,又是高温征眼下的红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不如暂避锋芒。”


    裴闵侧脸笑,稍微往后抽指尖,却依旧搭在他手上,“宁安王如此关心,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这就惊了?”萧律铭额头抵着他,四目对望,“我都伺候你洗过两回澡了,你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的,总是口头上的官司,总不见付出点实际行动来。”


    裴闵唇角的笑意还未漾开,萧律铭欺身亲了上来。


    裴闵感受着对方的温存,跟前两次不同,并没有丝毫强迫意味,唇齿轻柔。


    裴闵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萧律铭长睫阖着,没有猖狂的挑衅和混账地笑,神情堪称温柔,他的手缓慢滑到颈间撩开青丝,指尖温度隔着皮肤穿进心里,好似被这温度烫到,让他不由颤了下。


    裴闵在心中无声出了口气,终于抬起手回抱住了他的后腰……


    第52章 要你,心甘情愿


    许是昨夜那澡洗的太放肆,第二天一早吏部就收到裴闵告假。


    萧律铭这个始作俑者自然要替他去跑这一趟,回来时裴闵还蜷在被窝里烧着,厚厚的棉被中裹着瘦弱身躯,看起来可怜极了,这让他心中愧疚更甚。


    明知他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刚下了雨还将人摁在水里泡澡。


    “来人。”他对着门口喊。


    万管家和虎魄一同进来,虎魄手中端了碗冒热气的药,是今早太医刚开的方子。


    萧律铭接过药,对着万管家吩咐,“这屋子还是冷,再去加两个炭盆来。”


    万官家揩拭额头上的汗,他进门就顶了一脑袋热气,萧律铭鼻尖上也在冒汗,心说不冷了已经,但拗不过主子,去找人又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来。


    萧律铭一手把着药碗,另一手搀过裴闵后颈轻轻将他扶起,温声说:“来,元濯,起来吃药。”


    裴闵额头上全是冷汗,虎魄拿来帕巾为他印去。


    萧律铭舀起药汤吹凉,用上唇碰了碰确定不烫后送到裴闵嘴边。


    裴闵就着他手喝下这勺,萧律铭又重复刚才的动作,“来,再吃一勺。”


    裴闵从不拒绝吃药,但萧律铭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在喂他。


    虎魄见他照顾起人来还挺有章法,于是放心的出去看自己煮粥的锅。


    裴闵吃完药,从唇苦到舌尖,萧律铭早有准备,剥了个蜜桔递给他两个甘甜的瓣。


    裴闵面上泛起一丝笑,咽下后说:“你看,我就说我福薄受不住你的深情。王爷昨夜刚纡尊降贵的服侍我洗澡,今儿个就病了。今天又亲手喂我吃药,明天我是不是该死了。”


    “别说胡话。”萧律铭低声嗔责,将碗跺到桌上,从袖子里掏出快手帕为他擦干净嘴角。


    裴闵认出是自己那块,“你怎么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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