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接受了现状也看清了形势并且做下最适合当下的决断。


    “元濯。”萧律铭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声音又低又沉,赫然伸手将他往前一推,推的裴闵趔趄一步,脑中一懵。


    街上行人来往,贩夫走卒,萧律铭说:“我带你来这里,是要你睁大眼睛看看。”


    他扳着裴闵的头,强行让他看过去:“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恨,让你疯成这个样子,你所谋划的事若成了,这天下要多少无辜之人给你陪葬!”


    冷风灌进裴闵衣袍,他被迫与蹲在面前的卖菜妇人对视,对方憔悴的脸上挂着疲惫,拘谨同他错开目光。


    晚风渐起,她的女儿被他生满冻疮的双手和裸露出漆黑棉絮的破袄紧紧搂在怀里,小姑娘喃喃念叨着“吃米”。


    “无辜。”裴闵被她不安的眼神刺的心软了下,可心中怒火却不减反增。


    他祖父的尸骨至今还泡在潮州江里,父亲身首异处被扔进乱葬岗做着孤魂野鬼,兄长弱冠之年跌落冰窟粉身碎骨……那夜血染将军府,辋川裴氏一族,一百七十八人,哪一个不无辜?


    他红着眼眶,回过头凄厉逼问:“这天下有谁的命不是无辜?!”


    萧律铭见他眼中泪花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见裴闵哭,眼眸暗下:“你跟我一起诛杀李逸解救那些无辜女子时,我以为你心有良知,是我的知己。”


    “知己?”裴闵甩开他钳制自己的手,眼角神经质的压了压,泪水转瞬消散,“你榜下抢我不过是权衡利弊,我进你王府,步步为营,执掌工部入内阁,也不是为了做清明贤臣。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萧律铭胸口沉沉起伏,“是,各取所需。如若我真想跟你各取所需,今日等在那里的就不是我而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现在你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在内狱大牢!”


    “是,你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我能胜你两局不过侥幸。可你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过——我会站在你这边。”


    裴闵本来想好要将他激怒扰乱对方心神,没曾想他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面容空了瞬,转头紧咬牙关。


    萧律铭深深望他,“我不知道你心里为什么那么恨,你想讨什么债或报什么仇都可以,我帮你,用朝堂的法而非边境的血。如若你要这天下,要这皇位,只要你一声令下,湟川十万兵马任你驱策,只求你做一代明君!”


    裴闵瞪大眼睛,突然觉着自己不认识他了,半晌后冷嗤了声。


    “你说我疯,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


    他仰头正视萧律铭深情双眸,眼中没有丝毫柔情尽是危险,恶狠狠地说:“宁安王,不要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话,生在乱世,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着。他日狭路相逢,刀架颈侧,我必生死相搏,你也不用手下留情。”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裴闵背影淹没在如潮水般的人群中,这人清冷又孤傲,他抓不住,一拳砸在旁边酒馆外挂酒旗的杆子上。


    杆子应声而裂,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缓慢倒在大街上,砸落一片积雪。


    跟上来的龙骧走向躲在门扇后的老板,掏出银子赔了。


    “王爷。”他走到萧律铭身后,小心着说:“到现在了,还是没有一家酒楼愿意给我们方便,您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有点心疼萧律铭。


    他家王爷从回到金梁后就一直被银子难住。


    这个消息要多坏有多坏,让萧律铭原本就燥气不平的胸口雪上加霜,一脚将门口的石墩子踹翻。


    龙骧默默退后,又掏出银子塞给老板,跟在萧律铭身边不敢作声。


    街上人来人往,主动避开这一主一仆。


    这么久以来,萧律铭第一次有想要放肆发泄的冲动——可这里是金梁,不是他随意纵马出枪醉卧冰雪的湟川,于是无奈中又狠踹了两脚石墩,末了沉声道:“走!”


    龙骧小心翼翼问:“去哪?”


    “去找祝谏之。”萧律铭说。


    眼下有比筹集义款更重要的事情,黄如磐若死,朝堂必定大乱,他得救人。


    裴闵甩开萧律铭后没有回王府,浑浑噩噩沿着长街往前走,原以为大功既成,没成想竟会被萧律铭挡了路,是他太自负了。


    虎魄在宫门口前就看见裴闵被满腔怒气的萧律铭拉着,于是远远坠着,此刻见四周无外人终于跟上来。


    她跟在身后走出去好远,裴闵才从一种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侧目望向落后自己半步的虎魄。


    “锦瑟啊。”他的声音很轻,虎魄听见这个名字时身躯一颤。


    裴闵唇边挂着点苦笑,说:“对不住,我们又输了一局,怪我。”


    “公子……”虎魄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么想的,纯粹的惋惜和憎恨都不是,她在痛苦中还搀着一丝不该有的解脱,将揣在怀里还热的暖手炉放到裴闵手中,闷声道:“天冷,公子注意身子。”


    裴闵把着暖炉,五指贴在上边让失去知觉的手指缓慢回温,夜幕落下,街上的灯笼缓慢亮起来。


    “既然不能平和地解决这件事,就只能用下下策了。”


    虎魄默然片刻,说:“那会死很多人。”


    “是啊。”裴闵反问:“可又能怎么着呢?”


    他从不在意死会多少人流多少血,只要大宗能如计划般灭亡。


    “要怪,就怪萧律铭非要自以为是,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阻止我,挽救这个早已腐朽没落的大宗。既然注定殊途,他不杀我,我就杀他。”


    第59章 袭击


    第二日,吏部收到黄如磐的告假,祝宥近几日为了“筹集善款”和萧律铭几乎住在一起,昨日听了提醒,对方虽没有说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去拜访了黄如磐。


    黄如磐人如其名,大宗官场一块顽石,崔元箴变法用他,也是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诤臣,家中原本有个老母,五年前也病故,如今九族俱空,是真正的无牵无挂,这人明火执仗的性子能走到现在,全靠崔元箴庇护。


    祝宥并没有什么证据就来劝说他,差点挨了骂,最后硬着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不容易才将人说动在家待一日。


    裴闵晚间下值赴了场宝月金钩楼的宴就准备回内阁的值房,自从和萧律铭闹的不痛快,他便在内阁值房住下了,休息的静室两人一间,祝宥跟他老师,裴闵自然就跟黄如磐一起。


    黄如磐眼见裴闵床榻上书堆得越来越高,茶炉衣衫都拿来了,炮仗似的说他是舍不得宁安王府的碳钱,所以在内阁安了家。


    临近年关,雪三天两头的下,天愈发冷了,寒风顺着车窗的缝往里钻,裴闵拥着厚重狐裘在马车摇晃中昏昏欲睡,含光门口的灯笼被刮得东倒西歪。


    虎魄在门口停下车上前去叫门,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准备打点守门的内侍。


    这些人都是高文征的徒子徒孙,对待裴闵还算殷切,裴闵隔三差五的给他们点甜头,好叫人办差。


    以往她马车不用停稳当值的太监就来开门,奇怪的是,今天她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


    虎魄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顶上的灯笼传出咯吱一声响,冥冥中有什么驱使她顺着光看去——


    红光晃过黑暗角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张七窍流血的脸赫然出现。


    他死不瞑目。


    “公子——!”


    虎魄一脚踩进雪窝,扔下木盒飞赶回马车。


    但已经晚了。


    风哨之后,拉车的马双蹄腾空,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凄厉嘶哑,口喷出血沫白息轰然倒地。


    马车陡然倾斜,裴闵被惊醒,下意识抓住窗框稳住下滑身躯。


    窗外传来凌厉破风声,精铁弩箭带着破骨势头冲破马车,车身四分五裂,裴闵被飞起的挡板撞在胸口,像片风筝般砸向栏杆。


    “噗通——”


    栏杆的缝隙承不住瘦弱身躯,他在巨大冲劲下掉进了漆黑的护城河中。


    “公子——!”


    漆黑河水在黑夜中翻滚流动,虎魄抢至河边撑着栏杆就往下跳。


    一道黑影闪至,将她推向身后,先一步跳了下去。


    裴闵掉进去的瞬间刺骨的河水便从四周涌来,无孔不入的将他包裹,浑身便冻僵了。


    黑暗没有尽头,犹如不见天日的幽冥。


    他经常想,自己十恶不赦,死后是定是要下地狱的,忘川的水一定又黑又冷……


    自己将如刚出生时那般,沉溺在水中,到那时他一定仔细受着这特殊的炮烙之刑。


    他抬起手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瞬冷水呛进肺里让仅剩的感觉都麻痹了,身体缓慢往下坠。


    心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是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算死在这里结局也不会改变。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瞑目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眸。


    就在他放纵身体下沉时,一股力量拖起他腰,裴闵勉强睁眼,看到一个模糊黑影,那双手精瘦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强行将他撑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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