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祝宥就来了找了李鹗,当天就安排好裴闵和关伯维见面的事儿,李鹗也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人给丢出去,虽说这副老骨头官职不到七品,但拿人时证据不足,若叫有心之人弹劾,也是麻烦。


    裴闵身上披着带兜帽的狐裘,雪白绒毛围在脸上,龙骧将马车停在后门,萧律铭先一步为他挑开帘将人送上车后自己钻进去。


    马车摇晃起来 ,两人相对坐着,膝盖摇摆轻撞。


    裴闵拉下兜帽,萧律铭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膝上,头却扭向身后,从开了条缝的车窗往外看,说:“前些日子你送了膝盖骨过去,高文征大病一场,病好后急躁着谋划,这些天王府周围盯梢的明显多起来,我让莫扎处理了,但不排除有遗漏,日后出门还是小心些好。”


    裴闵捧着虎魄出门前塞进怀里的暖炉,“你最近进宫见过陛下吗?”


    “怎么?”萧律铭回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说:“这几天没有。”


    裴闵望着他,“比起宁安王府的动静,你更应该注意禁军和皇城司的动向。”


    萧律铭的神情缓慢凝重,“我知道,锦衣卫最近也绷得很紧,高文征如今,若要动,怕就是场血雨腥风。”


    所有嗅觉灵敏的都能察觉道金梁城的山雨欲来,是他们将人逼到这里的。


    “高文征老了。”裴闵目光同样望向萧律铭身后晃动的马车窗扇,“古来权势滔天者,都是怕死的,越是到老越容易晚节不保,从杀高福海开始,他就心急了,虽说是只张牙舞爪的老狗,但也得提防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律铭说:“马场那边时刻准备着,若是硬拼,我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不会比禁军那群酒囊饭袋差。”


    裴闵极轻笑了,“宁安王,骄兵必败。”


    萧律铭跟着笑了,“有你这凤凰在,败不了。”


    北镇抚司侧门的两盏昏黄的灯笼半死不活地亮着,龙骧停下马车,李逸亲自来迎。


    他这案子眼看就得平反,李鹗不敢受这么大的礼,回拜说:“裴大人是来帮忙的,如此折煞我了,今日这供词,还要劳烦您。”


    裴闵和颜悦色地说:“应该的,承蒙照顾多日。”


    李鹗将两人让进门,今日是裴闵来说话,萧律铭一直沉默着,但始终站在伸手就能够到裴闵的位置。


    脚步声沙沙踩在石砖上,裴闵说:“我在北镇抚司时,李指挥给了我许多方便,如今又要还我清白,帮忙来问讯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供词怎么问,我心中尚有疑虑……”


    他的脚步放缓,侧脸看李鹗,“不知道李大人想要他吐到什么程度?”


    李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裴闵,一阵寒风吹来,刮不透这三人的狐裘大氅。


    此刻这里都是聪明人,关伯维的“伪造信件”之罪不仅涉及到殿前对质时提到的“工部尚书于湟川边军谋逆案”,十年前“辋川裴氏”灭门的大案他也是重要认证,裴闵在试探。


    李鹗陪笑说:“自然是知道什么都叫他招出来,既抓了人,就要将他所犯罪责一一陈列审判。贪污,伪造信件牟利自不必说,就算贪墨值房里二两灯油,也得叫他吐出来,天子脚下岂容蠹吏,我这是北镇抚司,诏狱哪有三进三出的道理。”


    他的意思就是他背后主子的意思——崔元箴默许萧律铭和裴闵翻案。


    最初关伯维这条线索也是他给的。


    裴闵能感受到萧律铭正盯着他的后脖颈,他们至今都没摸清崔元箴所图为何,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起来像朋友的敌人。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往前走,


    北镇抚司的头顶上一如既往地罩着惨叫声,门还未打开,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里边并不阴冷反而热火朝天,火把在乌黑的铜盆里呼啦烧着。


    李逸领着两人下去,立刻响了一牢房的指挥使,他对着旁边人说:“将关伯维带来。”


    只用一个眼神,剩下的锦衣卫都交了刑拘离开。


    “诏狱比刑部的大牢宽敞多了。”裴闵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经由面前的墙传回,响了两边。


    他望着墙上排排刑具,半干的不干的血迹结了厚厚一层,刑架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浑身是血。


    “煞气也重。”裴闵又说:“还没有老鼠。”


    “户部每年都拨银子修缮,自然要落到实处。”李鹗笑了下,无论平头百姓还是朝中官吏,都对这诏狱避之不及,鲜少听人称赞,有些不适应地回:“多谢裴大人夸奖。”


    关伯维被带到了单独的审讯间内,此处是诏狱内用泥砖辟出来的一个隔间,用来问询罪犯,签押口供。


    前面摆了两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让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狭窄逼仄,此时头顶铁窗正透进清冷月光。


    关伯维被关了好几日,好些天没见着外边的东西,凹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一时间竟然看怔了。


    诏狱不管死活更不管体面,这些天他拉尿都在身上,一身陈旧的棉衫早就臭了,在多番撕扯中成了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隔间门被打开,铁链咣当响的声音伴着诏狱里热腾腾自身后进来。


    他愣愣又麻木地回过头,满门的光缓慢汇聚,最终到了那张极美的脸上。


    他的双眸一下子张大了。


    第83章 永永远远


    牢门咣当关上了,李鹗和带着温度的光被隔绝在外。


    裴闵向前走了步,关伯维这人,用瘦骨嶙峋形容都毫不为过,明明比崔元箴还要年轻十岁,看着却比高文征都老迈。


    灰白发丝垢乱,枯燥的发髻用柳木簪别着,两眼扫视裴闵的脸,并无丝毫神采。


    裴闵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萧律铭的不同,沉默了瞬,说:“裴氏,裴元濯。”


    “我知道你。”关伯维点头,垂下了头,手腕上锁链碰撞,他沙哑地说:“你是辋川裴氏的子孙,我知道。”


    “大人慎言。”裴闵眯着眼角笑道:“弹劾我的言官已被罢免了,玉成此事的东厂提督也禁足在家,天子明察还我清白,我乃南塘裴氏裴元濯。”


    关伯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说都行,我知道是你,今夜你来,是要我偿命?”


    裴闵没有应这句话,轻提狐裘的衣摆,在前边给审讯官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了,“关大人是三十岁考中的进士吧,俗话说‘三十少进士’,关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啊。”


    关伯维嗤笑一声,“‘三十少进士’,裴大人二十有二便中状元,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天命之身,何必羞辱老夫。”


    萧律铭踱步到裴闵身侧站着,垂眸见裴闵从袖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纸。


    “不不。”裴闵道:“元濯今日来,绝无羞辱之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三十岁便进士及第便做了中书舍人,如今二十八年过去,历经四次满考却还是一个中书舍人。”


    大宗朝官吏三年一考,六年为一满(两考),初考时记录政绩品行,满考时决定是否升迁留任或降调,崔元箴三次满考便升了内阁次辅。


    关伯维胸口陷下去,沉沉闭上双眼,像裴闵这样平步青云的官员,怎会连这些都不明白,不屑地冷哼一声。


    裴闵不管不顾地说:“于是我从吏部调了你的考核册簿。”


    他紧盯着关伯维,唇边带着笑,杀人诛心地展开自己誊抄来的第一张,“景帝二十六年,你的第一次满考,内阁一位姚性阁臣在你的考核中评了个‘年少气盛,心气不平’,于是你被留任。”


    他将这张纸铺在桌上,又念出第二张,“景帝三十二年,你换到了另一位阁员手中,说你‘虽办事仔细,却常误工’,于是你又被留任。”


    “景帝三十八年,满考恰逢国丧,被推迟一年,但高太傅破格保举你做了工部主事,文帝七年又逢满考,这次你被你的顶头上司员外郎写了‘政绩平庸,无法重用’几个字,一纸调令贬回了内阁继续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至今。”


    裴闵将那几张纸依次在面前排开,低睨向他,关伯维唇线紧抿,裴闵却笑了。


    “关大人这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在裴闵说这些话时,萧律铭始终看着他,用一种怜爱又无从下手的目光。


    景帝三十八年,高文征为何保举关伯维,其中缘由三人都清楚,这是灭族毁宗的仇,可裴闵却从容的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个人究竟能心死到什么地步,才能扒着自己伤口来谈笑风生。


    裴闵重新捧起萧律铭放在桌上的暖炉,里边的碳已经凉了,他又放回桌上。


    “你本平昌人士,幼失护持,是同乡举人家洗衣的婆子将你捡回去,举人看你天资聪颖,授你诗书,给你盘缠助你金榜题名。后来你考中进士,娶了青阳于氏家的女子,再后来……”


    “够了!”关伯维终于睁开眼,捏紧胸前的拳头红着眼瞪他,“裴大人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锦衣卫都审不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就可以,别白费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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