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祺哼笑一声,带着嘲讽,“我是北鞣人,北鞣和大宗是宿敌,你们金梁虽好,却也是异国他乡敌军皇城。”


    “什么叫敌军皇城?”萧律铭不愿意了,用手巾往他脸上甩水。


    焉祺一把抓住,“小兔崽子别胡闹。”


    “我是你徒弟,将来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再这样跟我分什么大宗北鞣,等你死了我给你葬大宗皇陵里去,让你愧对你们焉氏的列祖列宗。”


    焉祺动作顿了下,骂道:“谁要你送终,老子命硬得很。”


    萧律铭说:“那你给我送终。”


    焉祺又给了他一巴掌,“少胡说八道!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不知道君无戏言,还没个正行。”


    萧律铭倾身避开,靠着桶沿,说:“那我俩都活得长长久久,到时候你一百,我七十,我抬不动棺材,就找宫人帮忙。”


    焉祺低头骂:“小兔崽子。”


    沉默了片刻,他问:“你找的那个男人,是个什么身份?”


    萧律铭说:“阿裴曾是我最好兄弟的弟弟,如今是我的知己,能同我一起建功立业承担千古骂名的人,对了,他是飞云将军的儿子。”


    焉祺:“……”


    瞪大眼睛用余光剐他,“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的,能叫飞云将军的儿子看上!不是吹牛吧。”


    “你刚才不是说是他有福气吗?!”萧律铭找茬。


    焉祺说:“你还真是挑着好人去祸害啊,幸亏我没有儿子了。”


    这话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他的家人早在十年前都已经死了,尸骨就在湟川。


    气氛随逐渐消散的水汽沉闷下来,萧律铭翻动水花发出声响,漫不经心地说:“您儿子随您,皮肤黑身子壮,腰跟水桶一样粗,我才瞧不上,我家元濯可是世间少有的美人,您看了就知道了。”


    焉祺张了张嘴,呛笑了声,最终却没有回怼他,搭起双臂,说:“大宗飞云腾,北鞣九霄雷,南凉及时雨,白山雪中佛。当年的边境可是热闹,如今与我同时的名将都不在了。”


    萧律铭说:“白山佛是寿终正寝的圆寂,算是美谈,及时雨家国如此,他无力回天。裴将军是我萧氏的过错,听信谗言戕害贤臣,你嘛……”他收敛严肃神色嬉笑起来,“你遇到了我,还是能舞动龙渊登上帝位的我,算你运气好。”


    “就你,我还运气好。”焉祺嘲讽,笑容里带着淡淡落寞,低声呢喃:“我运气确实挺好。”


    萧律铭没听清,转过脸问:“什么?”


    “你登上皇位,我很高兴,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焉祺站起身,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你养了我十几年,叫了我十几年的师父,明日我送你一场胜仗。”


    萧律铭也跟着出来,浑身的肉都凝实着,水光顺着滑落跌碎在地上。


    说归说,焉祺目光触及他时,还是满意地欣赏。


    萧律铭边穿衣边说:“明日粮草多半是拦截不了的,有了上次一战,必定是重军压阵,你去看一眼,若无九分胜算便撤。”


    “这一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方才说的带你回去不是玩笑,将军迟暮,解甲归田,我觉着很好,你说身份不能选,那是旁人,我为你选一次,你就做圣王治下的臣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105章 他要疯


    第二日晨阳初升,萧律铭和戚成礼出帐点兵,他本就是湟川的将如今又是御驾亲征的天子,士气高涨,甲光粼粼。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大营,探马持令狂奔,大军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兵士退让,马上的人见到萧律铭后滚落下来,跪在他面前匆匆说:“陛下,北鞣统帅苍吉错方才带领一万死士出了鸣石峡,一路往北,似乎是回了王都。”


    戚成礼吐出的白气都变得急促——没有统帅的大军就是一盘散沙,这是进攻鸣石峡的好时机。


    萧律铭和戚成礼是一样的反应,两人对视了眼,久经沙场并未放松,心疑有诈。


    戚成礼问探马:“苍吉错为何会突然离帐?”


    大战在即,统帅私自离营可是死罪,无论在大宗还是北鞣都一样,这苍吉错是昏了头了?


    萧律铭的目光凝重,师父今早带兵去拦截粮草,走的是西方,若苍吉错带人去阻也该在西方。


    师徒多年,就像是默契,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萧律铭在戚成礼诧异的目光中折回头匆匆往焉祺的营帐去。


    萧律铭一把撩开门帘绕步桌案,其余人在门口止步——营帐里是冷的,被褥整齐,都在说明主人昨夜未归。


    桌案上摆着醒目的浪淘沙令,浪淘沙令下压着张纸,萧律铭拾起,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气势恢弘,是大宗的文字——战!


    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到鸣石峡,北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兵败后退,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便仓皇退出了鸣石峡。


    这一战大获全胜,好似对方拱手相送,几乎没什么伤亡。


    萧律铭并未乘胜追击,带着戚成礼在鸣石峡中游走,清理战场。


    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愈发不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像这次这般看不明白。


    戚成礼副将收缴完军械营帐前来禀报,说:“北鞣军仓粮食充盈,听看守粮仓的北鞣符箓说那批转运粮草今早就到了。”


    萧律铭恍然想起焉祺昨夜说的要给他一场胜利,心里不安达到顶峰。


    对方留下要他战的信笺,是早就知道苍吉错会离营,为什么?


    他没有去拦截粮草,他去了哪里?


    萧律铭摇晃了两步,心都颤起来,今早探马说,苍吉错往北,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他猝然往前跑了两步,对戚成礼说:“给我三千精锐,我要去北鞣皇都!”


    他的师父,一定是在皇都里做了什么?!


    “陛下——!”戚成礼被他突然间沉下的脸色惊住,单膝跪地劝说:“如今我军虽暂时取胜,可北鞣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营涉险。”


    说着,不顾僭越伸手拉住他的披风。


    萧律铭被拽得摇晃了下,是,他是天子,该以大局为重,他六神无主地盯向鸣石峡尽头的那一片天,心中祈祷是自己想多了,不用多久焉祺就会骂骂咧咧回来,说苍吉错的兵阴险,说自己跑了个空。


    就如戚成礼所说,不多时,苍吉错回来,北鞣整装重来停下鸣石峡外,但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大宗军安营在鸣石峡外,如今占领这必争之地的是大宗。


    萧律铭骑着踏雪,于千军之前和苍吉错对峙阵前。


    裴闵刚到南凉就收到金梁发来的快报。


    为了不耽误大军行进,他舟车劳顿,刚到了南州就发了高热病倒,短短几日瘦了一圈。


    南州湿冷,寒气如蛆附骨,屋内炭火不分昼夜地烧,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防潮,汤药煮在炉上,从早到晚都不间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味,像是无形的病气沉甸甸地压在床榻上,裴闵半靠在床围,指尖几乎透明,膝头摊着祝宥寄来的军报,越是看面色越白。


    虎魄静得心慌,过去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前,跟龙骧对视了眼。


    虎魄小声叫:“公子……”


    裴闵目不斜视,摆手示意她将药搁下。


    虎魄将药放在床头柜子上,静等着,裴闵面色惨白,长睫和眉目黑得有些锋利,在窒息的沉寂中说:“湟川军首捷,北鞣军退出鸣石峡兵败整合,前些天夜里,萧律铭携精锐突袭北鞣牙帐,一枪敲碎可汗宫殿顶上的王珠。”


    龙骧和虎魄面上都显出明显喜色,如此胜利,是在北鞣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就像当年裴公缴了南凉的礼刀,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好事,龙骧见裴闵面色依旧不展,收敛起笑意,问:“陛下全身而退了吗?”


    裴闵低“嗯”了声。


    龙骧松口气,虎魄问:“公子在担心什么?”


    “湟川出事了。”裴闵眉头更紧,说,“萧律铭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大宗在后,他深知自己的重量,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莫扎呢?”


    龙骧回:“在外边。”


    裴闵起身吩咐:“让他带着浪淘沙昼夜不歇赶去湟川,切记要快,去护着萧律铭,他要疯。”


    龙骧不明白,但相信裴闵的判断,领了命令赶忙出去布置。


    门扇关上,咳嗽声掩盖在屋内,虎魄单膝跪在床前,看着裴闵咳出血来,哀求说:“公子,您留在城里好好修养吧,我去带兵,我一定会带着大军凯旋。”


    裴闵抓着被褥摇头,露出一抹艰难地笑,“不是这么回事,锦瑟,平洲军不比湟川军,南境平和多年,练兵懈怠。你也不是萧律铭,你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那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争,但记得裴钦昭跟着裴琮云打过一仗后,回来便改了一直“尚武”的观点而要以“内政”取胜,以国富民强震慑四海,尊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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