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乐尘想不到有什么更大的灾难, 让那一个村都几乎灭村。


    系统不在身边, 纵使时乐尘再焦急也无济于事, 他敛眸, 在引起裴则屹的注意时,压下所有的情绪, 抬脚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快步走过去, 坐下, 时乐尘拿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里已经弹出快讯。


    关于一整个村几乎死绝的消息。


    时乐尘点了进去, 快速浏览里面的信息。


    「幸福村全村共十九户人家,在册村民总计六十三人。此次变故后,五十九人不幸罹难, 最终仅四人幸存,且均为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配图是村里的惨状。


    时乐尘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最后,反手将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挺好的。


    报警、火灾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最后,反倒是村里都忽视的人替这方土地收拾了残局。


    时乐尘也不蠢,大抵能猜到些什么。


    那村里唯二良善的,是被所有人忽视的傻子。


    凝视着手机,时乐尘发呆。


    他怔愣地坐着,发丝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坠在颈侧晕开浅淡的湿痕,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薄红与水汽。


    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怔忪,像被抽走了神思。


    而这落入皆落入裴则屹的眼里,他就那么看这,时乐尘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


    是……被新闻吓到了吗?


    裴则屹迟疑地想着,猜测里还夹杂着些不可置信。


    时乐尘的胆子这么小的吗?


    视线闪烁,落在那晕开湿痕的衣服上,脑海里浮现出之前为时乐尘擦背的场景。


    那里有疤,很多。


    疤从哪里来的呢?


    裴则屹控制不住地想着。


    在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一天,裴则屹对一个男人,一个似乎讨厌他的男人,产生了好奇心。


    好奇疤的来源。


    好奇这个人遭受的。


    好奇……为什么同他表白。


    热烈的、直白的、当着越来越多人冲他表白。


    刻意忽视一直伴随而来的收款声,裴则屹平静地望着对方。


    单薄的身子,却生得清隽挺拔,腕骨细白分明,连垂落的指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侧脸的轮廓柔和又清锐,睫羽轻颤,此刻,因着洗澡,眼尾捎着点浅淡的倦意。


    被这样的人喜欢……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裴则屹认真地想着。


    系统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难以言说的场景


    ——他的宿主时乐尘发呆,宿主的人物目标宿主一瞬不瞬望着宿主。


    发生了什么?


    不明所以,系统开口,【宿主?你们这是?】


    时乐尘嗯了声,意识到系统已经回来,他开口:幸福村村民死绝了。


    【还有四个婴儿。】


    闻言,时乐尘确定系统什么都知道。


    他斟酌话语,道:是陈默那个守村人干的?


    看似疑问句,却是陈述性的语气。


    【是的。】


    系统一板一眼道:【其实他不算完全意义上的傻子,他的自我认知,外物认知,世界认知比那个村的村民都要清醒通透几分。只是偏生性子迟钝,不擅言辞,眉眼间总凝着一股懵懂的钝感,遇事只会怔怔看着,倒让旁人先入为主,将他归了痴傻一类。外界强加给他的,他都接受了,以至于常年那个状态。


    因他不傻,所以,这个走向只是时间的问题。】


    听此,时乐尘内心烦杂无比。


    对于那个傻子,他是愧疚的;对于那些村民,他是痛恨且畅快的……百般情绪,在此刻缠作一团,疯了似的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沉滞的闷压感堵在胸口,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偏巧此刻,点的外卖到了。


    时乐尘起身,裴则屹条件反射收回视线。


    余光里,他看着时乐尘拿起手机离开。


    随着门被关上,裴则屹后知后觉骂句,“艹。”


    有什么可躲的?


    显得好像很心虚似的。


    裴则屹打开了手机,扒拉出自己的发小。


    P:[你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的?]


    消息刚发出去,裴则屹迅速撤回,问个海王,还不如问网友。


    然而,对方像是守着他的消息似的,迅速发来一串消息。


    安安的小宝贝:[你撤回了什么?]


    安安的小宝贝:[同性?你?恋谁了?]


    安安的小宝贝:[你表白了?有花没?有戒指没有?定下婚约了吗?你俩要为了真爱对抗全世界吗?柳女士知道吗?老头子知道不?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安安的小宝贝:[语音 60"]


    安安的小宝贝:[语音 60"]


    ……


    眼看对方没有任何收敛的趋势,裴则屹扣了个问号。


    裴则屹:[?]


    常治安了解裴则屹那臭脾性,打字。


    安安的小宝贝:[嗐,我以为你会孤独终老的。]


    安安的小宝贝:[起码在你撤回信息之前。]


    裴则屹没话说,扣了省略号。


    语音他没有听,但那些字他看了又看,最后还是装进了心里。


    花。


    会喜欢吗?


    不过,大金戒指。


    他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时乐尘是个财迷。


    消息还在不断发送,裴则屹却没有看下去,门口传来动静,外出的人提着两袋东西回来了。


    裴则屹扫了一眼,视线移开一半,不可置信,又扫回去。


    啤酒?


    一听的啤酒?


    时乐尘疯了?


    裴则屹视线跟着时乐尘移动。


    而时乐尘提着东西,自始自终没有看裴则屹,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前,他在微信上给导员请了假,然后,手机调出熊出没放着,给系统安置好。而后,打开自己的午餐,随意开了罐酒。


    吃了几口饭,时乐尘框框一顿喝。


    喝一半,时乐尘扭头看向裴则屹。


    他扬了扬了手里的半罐啤酒,开口,“你想喝啊。”


    一直看他,一直看他,他脸上有什么?


    裴则屹还没开口。


    时乐尘已经起身,拿着半罐啤酒几步走了过去,牵起裴则屹将啤酒塞了进去,自顾自地说道:“别看了,看得我心里发毛。”


    裴则屹:“……”


    “喝吧喝吧,不收你钱。”


    讲着,时乐尘转身离开。


    裴则屹捏紧了手心里的啤酒。


    时乐尘坐下,扒拉几口饭,豪气地又开了一罐酒。


    然后又是一顿灌。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苦涩却带着微弱刺激的灼意,一路烧到胃底,漾开一圈清冽的麻。


    时乐尘想,自己可真是个坏球。


    明显感觉到傻子的不对劲,却依旧离开了。


    甚至,看到消息,一群钻法律漏洞的人死了心里还觉得畅快。


    骂了又骂自己。


    时乐尘终究没忍住,出声,“艹他祖宗十八辈。”


    刚把啤酒罐子对住嘴的裴则屹一愣。


    将空了的啤酒罐捏得嘎巴作响,时乐尘将自己的脸埋向胳膊,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揉进臂弯的褶皱里。


    正看着俩熊的系统,像是早有预判般轻缓出声,【不是你的问题。】


    过度责任感的人,习惯将所有事的责任包揽在自身、哪怕与己无关也会归咎于自己,总因他人的失误或意外陷入自责,甚至为了承担责任牺牲自身感受的人。


    它的宿主,不太好。


    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都被时乐尘揽过去。


    时乐尘耳尖微动,寻着声源看去,是朵摇晃的花。


    会说话的植物。


    没有盆,花扎在自己的桌子上,还在摇晃。


    唔……他醉了。


    时乐尘脑子变得钝钝的。


    盯着花看,一瞬不瞬的。看着看着,时乐尘就手痒了,抬手就去捏。


    手穿过了花,落在桌面上,时乐尘愣住,他醉得真厉害。


    而系统害怕时乐尘再次卡秃噜嘴,直接消失。


    花,在时乐尘视线内直接消失。


    时乐尘瞳孔倏地放大,混沌浆糊似的脑子费力转着,懵懵的。


    他这是,忽然不醉啦?


    时乐尘嘿嘿一笑,扭头准备再来一罐,然而,指尖落在酒上时,手却被摁住。


    视线率先落在那压着自己的手上,宽大温热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触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似乎驱散了本就不存在的寒冷。


    混沌的脑子像是被这股温温的触感烫了下,时乐尘怔怔地抬眼,撞进对方垂落的目光里。


    是裴则屹。


    清淡的茉莉香萦绕在自己的鼻尖,时乐尘缓缓地弯眸,手背上那温热的触感混着淡香缠在一起,心底那团憋闷的涩,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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