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肿瘤科病房外, 一眼就看见守在门口的舅舅。男人靠着墙壁坐在长椅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琐事磨出来的倦意。


    听到声音, 他抬了抬头,只是看了眼时乐尘便又低了头, 声音沙哑低沉:“来了。


    “外婆怎么样了?”


    走到时旭的面前, 他目光下意识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医生说醒来的希望渺茫。


    “刚醒过来没多久。”时旭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 “情况并没有好转, 我还没有同你母亲说, 他只当我出来忙工作。”


    “那我妈她”


    “我妻子在照顾。”


    “嗯。”


    简短的对话后,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凌晨的天光渐渐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 冲淡了几分深夜的凉意。


    “我妈她受不了刺激。”


    这话是实话, 但是, 早已经成为时芹支柱的人离世, 短时间没问题,那时间长了呢?


    “你觉得瞒着她算是好的?”


    显然并不是。


    “我明天会找孙医生拿药。”


    他也不愿意给他妈留下遗憾,“谢谢你。”


    “你给有钱。”


    言外之意, 不需要。


    一时间,沉默再次蔓延。


    系统出现, 【放心,会没事的。】


    时乐尘:嗯。会没事的。


    凌晨五点十二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出来轻声叮嘱:“病人身上的部分仪器会在上午八点的时候撤掉,在那之后,你们可以探房。”


    扫视两人一眼,护士继续说道:“没有意义的话,麻烦你们在告知书签个字。”


    时旭签了字,在护士离开后,他说了声,便转身离开。


    边走,他边给孙医生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对方回复很快,让时乐尘七点到医院,他会开好药物等他直接来拿。


    甚至怕药物标注不清楚,他将注意事项,如何服用,在手机上也发了一遍。


    时乐尘道了谢,出了医院打车。


    拿了药,时乐尘去接了时芹。


    因着孩子哭闹,时旭的妻子并没有陪同,只有时乐尘和时芹两个人,在八点十分到了医院。


    时芹跟在时乐尘的一侧,眼睛止不住乱瞟。


    在即将走到地方时,时乐尘拿出了兜里另一个药,“妈,把这个吃了。”


    时芹抿唇,眼里满是不愿,她瞧着时乐尘,看对方坚定,撇撇嘴,拿起塞入了嘴里。


    见此,时乐尘掏出口袋里的小瓶水拧开,递给时芹。


    时芹哐哐哐喝了大半瓶。


    嘴里的苦味不散,时芹十分难受蹙眉,刚想说些什么,嘴里被塞了一颗糖。


    甜意散开,时芹双眼放光,她的儿子简直就是神仙儿子。


    时乐尘将瓶盖拧好,塞入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抬手,看着时芹,“走,我带你去找外婆。”


    时芹迅速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好哇!去找你外婆!”


    一边的系统,啃着菠萝干默默地感叹,【好会带“孩子”。】


    时乐尘牵扯时芹走到了病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带着人走进了病房。


    窗帘半掩,微弱的晨光落进屋内,照在洁白的病床上。时旭坐在一边和老人说着什么,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看来。


    “来了啊。”


    老人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头上贴着纱布,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原本温和的眉眼被病痛磨得脆弱不堪。


    “妈!”


    时芹挣脱开手,跑了过去。


    时旭起身,朝外走去。路过时乐尘的时候,他停了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要是有事可以摁铃呼救,我在门外。”


    “好。”


    门被虚掩上,时旭离开了房间。时乐尘没有往前走,站在门口位置看着两人。


    “喃喃……”


    浑浊的视线慢慢聚焦,她落在自己女儿身上,伸着手,不断靠近。


    时芹接住那双手,“妈妈,我来啦,我好想你。”


    说着,她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看,没有你我瘦了多少?”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微弱又沙哑:“是……瘦了。”


    “妈,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我想咱家,想狗狗了,也想阿姨烧的菜……”


    时芹絮叨着。


    “会,会出院的。”


    轻轻摩挲着自己女儿的脸,她鼻尖一酸,连忙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放柔声音:“到时候,喃喃可以多吃一些。”


    “会的,我肯定会吃很多的。”时芹笑着,大抵是她的母亲过于疲惫,以至于常年情绪感知都迟钝的她也看了出来,“妈,是不是没好全啊?你看起来好累!躺下,赶紧躺下。”


    说着,她起身就要去扶。


    “好好好……躺下。”


    借着力,她躺了下去。


    “天快亮了吧。”


    说出的话,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


    时芹心口顿顿的,顺着她的话看向窗边,“亮了,天已经亮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里面有你的爸爸,他还是那么年轻……”


    老人安静地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带着憧憬,“他说他买了游乐园的票,要带着我们再去一起游乐园。”


    时芹心里堵得发慌,密密麻麻的难受,可翻遍心底,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为什么疼。


    情绪像一团揉乱的浓雾,闷在胸腔里散不开,她不会分辨,也不会描述,只莫名地不安、发闷、焦躁。


    然后,她开始扣弄自己的指甲。


    耳边若有若无的声音还在继续。


    “游乐园好啊,里面有旋转木马,是你弟弟最喜欢的,还有鬼屋,你总吵着要去看……”


    她的声音轻轻的,虚弱又温柔,像晚风絮絮地呢喃,一点点细数着陈年的细碎温柔。


    她就那么虚虚看着窗外,像是看到了一个游乐场,看见了两个嬉笑奔跑的孩童。


    “妈。”


    “在呢……妈妈在呢,喃喃。”


    说着,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覆在了时芹的手背上,“不怕,妈妈一直都在,我们的喃喃是最最勇敢”的人。


    话,说得愈发缓慢,气息越来越轻,话音变得零碎、断续……最后骤然戛然而止,微弱气息悄然消散。


    时芹怔愣住,只觉得覆在手背上的手重了不少,她呆呆地看了又看,最后抬眸,面前的人眼底的柔光缓缓褪去,眼皮已轻轻合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妈,却发不出声。


    死寂在病房中蔓延。


    时芹想要求助自己的儿子,却猛然地,监护仪发出滴滴长鸣,瞬间刺破了安静,冰冷、刺耳,狠狠扎进她的耳膜里。


    这是没有生病体征的讯号。


    时乐尘几步走到了时芹的身边,他垂眸 ,看着时芹像是彻底丢了所有情绪的出口,嘴巴微微张着,反复翕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砸。


    “妈。”,时乐尘开口。


    时芹无措的,用空着的手去抓时乐尘,她的眼里满是哀求,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怎么会这样,希望有人能救一救自己的母亲……


    “妈,妈,呼吸!快呼吸。”


    时乐尘焦急忙慌地晃了晃时芹,“妈,呼吸,妈,你呼吸!”


    时芹愣愣的,只感知得到铺天盖地的窒息与难过,却分辨不清是悲是痛,更不知道该怎么宣泄。


    所有的情绪都闷在胸腔里,沉得压垮四肢,只剩眼泪本能般不停滑落,打湿衣襟,冰凉一片。


    她随着时乐尘的动作摇晃,眼神失焦,周遭的一切喧嚣、仪器的长鸣,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雾,只能任由自己无休止地坠落,困住在这片猝不及防、无从言说的绝望里。


    “妈——”


    时乐尘眼疾手快接住昏迷了的人。


    门外的人听到这声呼喊,推开门,直直地同时乐尘焦灼的眼神对视上。


    “我去叫医生。”


    时旭踉跄转身跑着离开,完全忘记床头就有呼叫铃。


    【你别急,没事没事。】


    系统着急,想要说些什么,却奈何限制,说不了太具体,【不会有事的。】


    医生来得很迅速,将人放到移动病床上,朝外推去。


    时乐尘跟在一侧,同他们说着时芹早上来的时候服的药。


    “病人出现短暂性休克!”


    “妈——”


    “立刻建立静脉通路、吸氧,监测血压心率!快速补液,准备升压药,通知抢救团队到位!”


    “留一个在外面,弄清楚病人服用的过的药。”


    时乐尘被挡在外面,还有一个护士,她开口,“你将病人吃过的药详细说一些,包括剂量,服用的时间。”


    “好的,早上七点二十五,她吃了……”


    “没有遗留的吧?”


    时乐尘又飞速想了一遍,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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