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满脸感激,临出门前却犹犹豫豫,愣了半天也没去收拾行李。
“怎么了?”寒栖问。
“大人说,那东西是幻妖,是吗?”她细声问。
“八九不离十。”妖鬼道:“紫色半透明的身体,加上你那日所见到的幻象,应当是只刚化形的幻妖。”
“不过,这东西是群居的。”他继续说:“这么久过去,估计已经一大群抱在一起了。”
“喔,我能打过它们吗?”
寒栖瞥她一眼:“附近的幻妖族群有金丹期妖物坐镇,你一个筑基期,上便是送菜。”
“……”少女低落地垂下头。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矜傲地开口:“这种活腻了的小妖怪,我一根指头就能摁死。”
“大人好厉害。”
江怜嗓音闷闷的,像棵被晒蔫了小草。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踌躇半晌,轻轻拉拉寒栖的衣角。
“我、我想亲手杀了它。”
“当然可以。”寒栖随口道:“我把它们打废,你来杀。”
“我是说……”
江怜声音越来越小,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按理来说,幻妖死了就已经算大仇得报。
如果她仍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会感恩戴德接受对方的好意。可她偏偏是个修士,她的木剑还系在腰间,此刻十指不安地搅动时,还能触碰到指腹上薄薄的茧。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妖鬼却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想全凭自己打败它?”
嗯嗯,江怜点头点头。
“大人愿意帮我,我很感激。”少女一五一十道:“可我现在已经会一些剑法,就想能不能、用自己的力量,为我爹娘报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为她做些什么,她这般推脱,寒栖会不会觉得她不识好歹?
她心如乱麻,刚想开口道歉,忽而听到一声:“不错。”
寒栖用爪子捂住嘴,打了个呵欠:“菜是菜了点,倒挺有出息,知道给我省事。”
“只不过,我劝你还是练练再去。”妖鬼懒洋洋地抬起眼:“不练也行,你们一家三口正好团聚。”
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江怜有些吃不准,一人一魔四目相对,最终寒栖移开视线,乘着黑雾消失在她眼前。
***
无望山的草木黄了又绿,转眼又是一年春秋。
江怜还差几个月满十八岁,比刚来无望山时高了点,仿若湖边抽条了的柳树,又好像棵将展未展的青竹。她的五官也长开了,鼻梁秀挺,清水般的瞳孔盛在柔和的杏仁眼中。整张脸精致而不张扬,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和拘谨,但已显出几分仙门弟子的模样。
妖鬼从她身旁经过,欲言又止。
这一年来,他们好像熟了些,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妖鬼仍旧会时不时来指点她修行,他干脆在飞瀑旁搭了个亭子,江怜练剑时,他就瘫在软椅上歇息,还有两只小魔物给他捏肩捶腿。
此时也不例外,他像没骨头似得滑在躺椅上,薄唇轻启:“你在拔萝卜吗?”
江怜现在练的是进阶剑谱,《沧澜剑法》的第三式,她一直不得要领。
少女收起剑,用虚心求教的眼神望向妖鬼。
被这种清澈的目光看着,大部分人都不太好意思再说些刻薄话,可妖鬼明显不是人,他再次发出了缺德的笑声。
“若是想做好事,可以去凌霄派掌门的坟头舞剑。”他说:“沧澜剑是他写的,估计会被你气得活过来,也算功德一件。”
江怜哦了声,低头盯着自己拿剑的手:“应当怎么做,师父。”
每次她茫然无措时,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连下意识叫了别的称呼也没发现。
寒栖瞟她一眼:“身随意走,意在剑先。”
他继续道:“你身法太差了,没发现吗?你的剑式是一截截断开的,连不成一片。”
没有师长示范,江怜只会书上的几种公式化身法,而实战却需要千变万化。
她举着剑试了几次,毫不意外地又听见了妖鬼的笑声。
“眼睛在看哪里?地上又没长花,看你的剑。”
“你动起来像僵尸。”
“不是让你快点的意思,现在像迅捷的僵尸。”
“……算了,你还是快点吧。”
“说实话,我在地上撒把米,鸡都比你走位好。”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还不忘点评,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在纤长的睫毛上晃呀晃。
江怜:“……”
有那么好笑嘛!
有时候江怜想:也就她脾气好,换别人怕是受不了他这张嘴。
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和他争执过,也没有被气得不理他。若是被惹毛了,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将木剑递到寒栖面前:“那你来。”
寒栖挑了挑眉:“我不。”
江怜见过他用刀的样子,那是把红黑相间的妖刀,上面缠着浓郁的魔气。
刀剑都是兵器,既然会使刀,剑也一定会一些。
念及此处,江怜还真有些好奇。她只见过剑谱上的火柴人,从未见过真人示范。
她期待地望着寒栖:“大人可不可以演示一下?”
“我没用过剑。”
他如是道。
江怜哦了声:“纸上谈兵。”
寒栖:“……”
她现在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妖鬼眨眨眼。
小丫头在无望山呆了快三年,本事没学到多少,嘴上功夫倒长进了些——她话虽少,偶尔却能吐出一两句犀利的言语,也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
寒栖摸了摸自己的嘴,难得开始思考言传身教的重要性。
在练剑、休憩与拌嘴间,一天即将结束。
人类少女与陪练团一同打道回府,夕阳将她和妖鬼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还零零散散飘着几只小魔物。
如今每日来山崖的小魔物并没有太多,妖鬼嫌它们聒噪,一次只许来五六只。
“它们很乖,不会发出声音。”
江怜替魔物们说话:“之前我练习时,都只坐在一旁安静看着。”
“不说话也很吵。”寒栖挑剔道:“风一吹,它们就哐哐当当碰一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怜语塞,她现在偶尔会看一些话本,其中一本讲某个国家的小公主非常之娇贵,连好几层褥子下的豌豆都能感知的一清二楚。
她看看寒栖,觉得他与书中的小公主一定很聊得来。
不过她现在不想和寒栖理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
“大人。”少女扯扯他的衣袖,尾音微微上扬:“我结丹了。”
她是昨天晚上结的丹,当时妖鬼有所感知,现在也就没多惊讶。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怜拽住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比刚刚稍稍大些的声音重复道:“我现在是金丹期修士啦。”
寒栖哦了声:“放心,我的耳朵很健康。”
他猜江怜想让自己夸她,可是这才哪到哪,结个丹而已——更重要的是,他的语言系统里,夸人的词汇少之又少,还真有些为难。
“之前我和大人说过,到了金丹期,就去找幻妖算账。”
她继续道:“我打算明日就出发。”
原来不是想让他夸。
寒栖将好不容易想到的词又咽了回去。
“记得速战速决。”他说:“别给我丢脸。”
***
江怜去除妖,邪偶也要跟着一起去。
那只被他累死累活修复的圆手人偶,重新活过来后变得格外黏人,一有机会就往山上唯一的人类那里跑。
寒栖本来懒得去,总归小丫头自己说了要独立完成,他也就乐得当甩手掌柜。但见那丑东西跳上江怜肩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又开始不自在。
妖鬼抬起下巴:“为什么让它和你一起?”
这又是闹哪一出?江怜刚飞上半空又落下,“我问过大人的……”她小声提醒:“大人昨日刚刚拒绝过。”
她虽然想报仇,可并非一腔热血的笨蛋。幻术诡谲莫测,还是带只能打的魔物,以防万一。
“昨日是昨日,今天是今天。”
他振振有词:“你今天又没问。”
江怜:“噢噢,那你去吗?”
“去。”寒栖矜傲地整理好衣襟:“快去快回,别耽误我休息。”
……
幻妖的聚集地并不难找,这类妖物以幻惑人,巢穴大多在能最大程度增幅其幻术之地。
附近一带便有这样的地方:最早是处隐蔽的乱坟岗,后面被人在上面建了座道观,又是百年过去,道观也废弃掉,成为了幻妖们的理想居所。
江怜与妖鬼一前一后踏入院门,脚下踩碎了片瓦砾,在空荡的庭院中发出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朝寒栖身后缩了缩,想起自己说过要独立报仇,又握着剑朝前走了一步。
寒栖瞟她一眼:“我在外面等你?”
“嗯。”江怜点点头,把肩膀上的小人偶递给他:“大人,可以帮我照顾一下五七吗?”
妖鬼嫌弃地撇撇嘴,心道这丑东西怎么看都不需要人照顾。他用两根指头捏住邪偶的爪子,顺手将它塞进黑雾里。
另一边,人类少女继续朝前走去。
道观的院墙塌了大半,门上朱红色的漆也早已风干脱落。哪怕是正午时分,她也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冷意。
江怜的爹娘死在十三年前。
不是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村里被刚化形的邪祟袭击,她的双亲成为了受害者。
那年她五岁,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黄昏。爹从田地里回来,娘在灶台前煮饭,而后一团紫色的东西袭来,她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同时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离奇的幻觉。
——正如现在这般。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般踏入道观深处,在倒塌的神像旁,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影子。
是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女,一个坐在凳子上,对着光缝补什么东西,另一个则满脸温和地对着她笑。
“怜怜,你去哪了?”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这是娘新做的布老虎,喜欢吗?”
江怜呼吸微窒,沉默着垂下眼。
幻妖将爹娘的面容还原的分毫不差,她能看见娘眼尾处浅浅的细纹,和爹胳膊上被油溅起的水泡——她依稀记得,她有天看到别人吃油炸小黄鱼时流露出了羡慕的目光,爹便下河摸了几条,用家里不多的油炸了炸,又酥又香。
“我们怜怜长这么大了。”江怜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与他女儿一样不善言辞,憨厚地招招手:“过来,让你娘看看,这些年她很想你。”
江怜握紧手中的剑站在原地,而她的“娘亲”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过来呀。”
“快过来呀。”
“怜怜,到爹娘这里来。”
声音很柔和,见她迟迟不动,他们甚至还站了起来,似是要来迎接门口的少女。
只是那模样着实有些诡异,仿佛生锈了的木偶,一下一下朝前挪动,脸上的笑容空洞而又僵硬,双眼发直地盯着江怜的脸。
恐惧与悲伤交织在一起,一如十三年前。
那天晚上,爹娘都死了,而她逃过一劫。
后来,她被村民送去同村的亲戚家,看在爹娘生前存了些银子的份上,三叔一家收留了她。
夜里他们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话,好像是嫌弃她命硬克亲……五岁的小江怜假装没听见,抱着布老虎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前尘往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原以为早已淡忘了的记忆,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一剑斩了过去。
练剑已有近三年,江怜从来没有用这把剑真正砍过什么,都是在对着空气比划。但此刻她将手中之剑握得很紧,朱红剑穗随着灵力的震动,如羽毛般一下下扫过她的手心。
若是寒栖在,定会凉凉地提醒她:手不要抖。
可除了最初砍歪的一剑,后面的招式都干脆又利落,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亮过正午的日光。
江怜的剑从未这么快过,眼前的幻象在剑影中粉碎,又在地上缓缓拼合,变成一团紫色半透明的东西。
这便是幻妖的本体,它的身形与人类相似,只是没有五官,腰下还蠕动着一根根触手,看上去甚是骇人。
少女一剑将它钉在原地,眼看又一剑将至,妖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江怜看着她的剑与流动着的风一同停了下来,时间先是静止了一瞬,下一秒,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陈旧的道观不见了,她独自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焦土的味道,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短暂的惊诧后,江怜记起自己是在和幻妖战斗。
没想到过了第一关还有第二关,此地应是它所创造的幻境。
少女抬头望天,只见暗红色的云重重叠叠铺在半空,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余烬,远方山峦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模糊不清,仿若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
身后猝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江怜回过头,看到一座巨大的通天塔如同被腰斩那般,浩浩荡荡倒塌下来。
碧色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得发绿,风卷着火星与灰烬吹到少女眼前,而她也望见了,幽火中熟悉的脸。
——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抿着,左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是寒栖,却又不太像他。
他的气势比现在要更阴郁些,右手握着一柄长刀,刀刃上的血缓缓流下,一滴滴落在他的脚边。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而他也看到了江怜。
于是,寒栖拎着妖刀,像在散步似得,闲庭信步朝她走来。
“原来还有一个活口。”
那张昳丽到不真实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拒人千里的淡漠。
妖鬼举起那把刀,蘸了血的刀背蹭上江怜的脸,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人类,你为什么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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