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温自是不解。


    但父皇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想必有其道理。何况若是不答应,北境之行,便无法成行。


    于是顾温道:“儿臣遵旨。”


    次日,众臣上朝时,一个新的消息传遍了朝堂。


    “启禀圣上,赤水郡有百姓起义,围了粮道,说当地上缴的粮食都被衙门贪了去,根本没有运到北境。”


    “叛首谁都不信,指名要见萧大将军,言称萧大将军多年来镇守北境,保卫大衍,唯有他亲自前去赤水彻查,才能令他们信服。”


    赤水郡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大衍每年上交粮食最多的一个郡,其中绝大多数粮食都运往了北境。


    一时间,朝堂中议论了起来。


    “北境封国刚有动作,赤水郡就闹出此事,莫不是有人鼓动民意?”


    “若是赤水郡的粮食运不出来,前线恐怕会出问题。”


    “得派兵前去镇压才行。”


    “不可轻率。当地究竟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若是此时不慎逼反民众,就是天大的麻烦。”


    ……


    萧正业拧起眉。


    若是换作寻常时候,得知在百姓中威望至此,他心中必是会感到得意的。但眼下时节……


    衍帝开口道:“众爱卿如何看?”


    他望向下方的朝臣们。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赤水郡发生此事,赤水郡郡守责无旁贷。只是,此时封国在边境蠢蠢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消除赤水郡郡守的疑虑。依臣之见,怕是要萧大将军亲自前去才行。”


    “臣反对!封国动兵在即,此刻北境正需萧大将军亲自坐守。若不尽快动身前去,反而到赤水耽误时间,恐怕会贻误战机,背后说不定正是封国调虎离山之计。”


    “难道北境一日无萧将军,便守不住了么?待萧将军先去赤水郡解决叛逆一事,再动手前往北境不迟。”


    “不错,北境是萧大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兵马,即便萧大将军不在,还有沈先锋,何况,萧小将军也早已展露锋芒,有大将之姿。”


    “封国虽在北境有动作,但并未聚集大批兵马。我们两国已经通商,对方究竟是不是准备发动战争还未有定论,赤水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的。”


    ……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衍帝道:“众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萧大将军——”


    萧正业道:“臣在。”


    衍帝道:“朕有意让你先前往赤水,一则安抚民心,二则彻查粮草贪墨一事是否属实。至于北境——就由爱卿之子萧泽前往领军,沈少轩为副将。同时,太子为监军。爱卿意下如何?”


    前面的话,挺顺萧正业的心意。


    作为常年镇守北境的大将军,有关封国的情报,他掌握的比朝廷还要更多。封国在边境的军事调动,人数统共不过三四万,而北境足有十万大军。


    要说封国主动进攻还能获取胜利,那他这么多年的兵岂不是白练了?


    所以北境压根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封国还有后手,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那个时间足够让他从赤水赶去北境。


    倒是可以借此磨练儿子,让儿子凭借本事立下威名,而不是靠他这个父亲的支撑。


    只是,令太子监军是何意?


    北境是萧家一手带出来的兵,若说一个监军的身份就能够影响军队,那绝对是痴人说梦。他也不认为圣上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


    衍帝道:“萧将军?”


    萧正业抱拳道:“臣,无异议。”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即便朝堂上对此有异议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圣上已开了口,大将军也附了议,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已然不可逆转。


    “散朝。”


    “臣等告退。”


    衍帝望着臣子尽皆退去。


    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看向东宫所在方位,仿佛目光能够穿透重重宫殿,看到东宫内的儿子。


    赤水郡郡守是皇家真正的心腹,待萧正业去了,自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住,难以前往北境。


    温儿,希望你不要让为父失望。


    东宫。


    今日他虽没有上朝,但朝堂上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一日后,他便会以监军的身份,随萧泽等人一同前往北境。


    需要准备的事似乎有很多。


    又似乎,除了一颗心外,其他的并不需要。


    “隋明朗这几日在做什么?”


    顾温望向身旁的公公。


    郭公公笑道:“回殿下,隋大人刚刚升任四品,这些日子正斗志昂扬地忙着查案呢。”


    半年前云州城一案,隋明朗便立了大功,只是因为资历过浅,因此又拖了半年,他又查清了一桩事关侯府的大案,衍帝才破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提了他的品级。


    “去给他传个话,就说——”


    郭公公等了片刻,都没有等到后文,他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殿下,说什么?”


    “算了。”


    顾温道:“孤亲自去找他。”


    隋府。


    已是日暮西沉,隋明朗下衙后便回了府,前些日子一直在忙大案,现如今案件办完,终于能够松快松快,他便早早地回去,看看书,写写字,听母亲说说话。


    隋文山将将回府,便在自己的府门处瞧见了顾温,由于顾温穿了私服,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他又惊又喜地下跪行礼:“太子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头冲家丁道:“快去叫二公子。”


    “免礼吧。”


    顾温淡淡道。


    他对隋府的当家夫妇并没什么好感。念及对方是隋明朗的父亲与嫡母,才维持表面的客气。


    不多时,隋明朗快步走出:“殿下。”


    顾温言简意赅:“跟我走。”


    隋明朗疑惑地嗯了一声,乖乖照做。


    直到离开隋府百步,隋明朗忍不住道:“殿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您怎么一个人出宫了?”


    顾温道:“跟着我便是。”


    隋明朗于是带着疑惑跟他走。


    七拐八绕,最终,二人来到了一片别苑。


    别苑的守卫显然认识太子殿下,见到顾温立即下跪行礼。


    别苑内,有大片的草地,碧绿碧绿的,一条河流汩汩而过,环绕着整座别苑。别苑中有一凉亭,凉亭周围,有几棵长势极好的桃树,上面开满了桃花。


    隋明朗不自觉地走入凉亭。


    “好漂亮的地方。”


    “殿下,这里是?”


    隋明朗望向顾温。


    顾温走至他身边。


    “这座别苑是我父皇和母后当年定情的地方。母后去世后,这里便被封锁了。不过,父皇一直命人精心打理着,是以它一直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与我幼时记忆里别无二致。”


    隋明朗先是一怔,继而更困惑了。


    顾温又道:“是不是觉得我父皇很深情?可他明知道我母亲因何而死,却视而不见,对外宣称病逝。”


    就在隋明朗犹豫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安慰时,顾温突然又道:“北境近日不太安稳,想必你也听说过。明日,我便要以监军的身份出发前去督战。”


    隋明朗啊了一声。


    他既不明白太子殿下说话为何能如此转弯,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要去北境。北境,那不是萧府的地盘吗?殿下是自己要去的,还是被迫去的?


    顾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自己要去,却也是不得不去。衍朝如今之时局,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隐患重重。若是就此下去,什么也不做,或许用不了几十年,就会有覆灭之危。”


    这一点,自从担任朝廷命官开始,隋明朗也有所察觉了。


    “可是——”


    顾温打断道:“放心好了,萧正业已被父皇调去赤水郡,那萧泽即便对我心存不满,谅他也不敢做什么。何况,凭我的身手,就算是在北境,除非萧家公然造反,否则绝对威胁不到我。”


    隋明朗一想也是。


    但顾温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去了北境之后,封国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北境兵马又会对他如何,都是未知之数。


    也正是因此,他才决定今天把隋明朗带到这里。有件事,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去做,以免留下遗憾。


    “明朗,其实我——”


    顾温伸手,想要将手放到隋明朗的头上。但是,当他看到对方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眨巴着望向自己时,那只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喜欢你”更是没有说出口。


    若是就此一去不回,说这些,有何益?


    即便顺利回来,倘若他并无此意,又该如何面对当朝储君的告白?


    于是,伸出去的手最终只落在了隋明朗的肩上,拍了一拍,同时笑道:“其实我对自己还蛮有信心,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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