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是顾臻的责任。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能让你幸福,我才那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顾臻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好像才意识到,其实可能和我在一起也是你痛苦的一部分。”


    祝时年低着头,没有马上说什么,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显得更加吵闹。


    “是痛苦的,”他轻轻地说,“但是不是你的错。”


    除了顾臻后来要和别人订婚,都不是他的错。


    顾臻和别人订婚,好像也不是什么对不起祝时年的事。


    他难过只是因为......他先爱上了顾臻。


    他希望顾臻也和自己爱他一样爱他,像自己因为他一点情绪就揣测很久一样,因为他开心而百倍开心,因为他忧思而百倍难过。


    可顾臻为什么要爱他的情人呢,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多的金钱,很多的尊重,很多的好。


    是祝时年庸人自扰,明明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却还想要平等的爱,唯一的爱。


    “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你对我再好,可是我也是你的情人。”


    是能随便被轻视,是能被一脚踢开的情人。


    听到他的话,顾臻像是完全愣住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了祝时年眼睛里蓄满泪花,就好像是天空放晴后玫瑰花瓣上残留的雨滴。


    “可是年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情人。”


    这像是一句时隔多年之后矫饰太平的漂亮话,可是从顾臻的嘴里说出来,祝时年却同样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然后玫瑰花瓣上的雨滴滚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生日的那天,你说你崇拜我,倾慕我,喜欢我,你想和我在一起,”顾臻艰难地说,“我以为那是.......告白。”


    原来不是么。


    祝时年也愣了很久。


    他受到的威胁是真的,来自顾臻身边人的轻蔑也是从不作伪。


    可是顾臻好像.......的确从来都没有对他,或是对任何人亲口承认过,自己是他的情人。


    相反,顾臻说过爱他,说过要和他结婚。


    回忆起从前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缓慢的酷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有些艰难地重新开了口。


    他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还记得霍允成吗?”


    “他.......应该是想讨好你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顾臻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妈妈那时候生病,被工作的主人家赶了出来,我很缺钱,就去外面教小孩射击和数学,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说我账上有不明钱款,疑似违规收受贿赂,要我交罚金。”


    “我交不起罚金,他就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很多年前的一天像是逐帧播放的电影,在顾臻的脑海里,从祝时年说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前倒放。


    “顾臻,外面有人在找你。”顾臻自认为的,最幸福最美满的那个生日宴上,一个叫霍允成的狐朋狗友笑眯眯地上前来对他说道。


    顾臻问他是谁,霍允成继续没什么正形地笑,说就不能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顾臻皱了皱眉,自己多大的了他还搞小孩子那一套,真麻烦,还要另外去登记礼单。


    他皱着眉走出宴会厅,然后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祝时年。


    十八岁的祝时年真漂亮。


    樱花漂亮,祝时年更漂亮。


    祝时年说崇拜他,倾慕他,喜欢他。


    说话的时候祝时年的脸红得厉害,顾臻以为是害羞,觉得他可爱,忍不住亲了他。


    很多年后的顾臻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出卖了自己尊严之后的窘迫和难堪。


    后来霍允成有问过他很多不礼貌的问题,比如对祝时年还喜欢吗,祝时年在床上怎么样。


    顾臻虽然不喜这些问题,但这个朋友一向就喜欢聊这些下三路的,就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让他下次不要再说了。


    原来,原来这才是真相。


    顾臻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心脏像是在被千万根尖细的小针扎着,他看着祝时年,生平第一次想要流泪。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蠢得直到现在才发现。


    “原来不是啊.......”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原来你不是在答应让我做你的情人。”


    你是答应在和我在一起。


    祝时年前面叙述霍允成对他做的种种恶事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是在说社会新闻,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说到原来顾臻没有把他当做情人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


    原来顾臻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的情人。


    原来在他最爱顾臻的那段日子,顾臻也爱着他。


    .......


    车窗外的樱花纷纷扬扬。


    堕落对于一个人来说,远比坚守高洁要容易得多。


    依附顾臻有什么不好,除了抛却尊严,祝时年好像有点想不出来别的缺点。


    奶奶可以住进最好的病房了,妈妈也许有救了,自己不用交那笔天文数字一般的罚金了。


    要是他早一点这样,就连哥哥也许都不会死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


    有什么好难过的,祝时年,你太矫情了。


    他整理好情绪,侧过脸去,对着顾臻挤出一个温柔害羞的笑。


    “先生,您自己的生日宴,不回去会有什么关系吗?”


    “你在那里不自在,我们回去做什么?”顾臻握着方向盘,有点懒洋洋地说。


    祝时年愣了愣,心里不由得对顾臻感到很感激。


    他不想见到霍允成.......还有其他顾臻的朋友。


    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像是在看一只和人长得很像的猩猩。


    “.......您要带我去哪里?”祝时年看了一眼窗外,好像离市区越来越远了。


    “秘密。”顾臻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民用的飞行基地门前停了下来。


    那应该算是祝时年和顾臻的.......第一次约会。


    祝时年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一个下午,就真的驾驶轻型运动飞机升上了高空。


    万米高空,只有祝时年和身旁带飞的顾臻两个人,除此之外,只有白云静静地飘着。


    没有会把他当成猴子的目光,没有会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的人。


    祝时年觉得幸福,幸福得几乎想要流泪。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拒绝了我,说更想去飞行学院。”顾臻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放弃了梦想来到我这边,不过人生就是会有很多取舍的,走上一条路之后,其他的岔路就会在身后消失不见,不可能有什么圆满没有任何缺憾的选择。”


    “只不过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后,我想让你不留下任何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独立日(正文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身后的气流好像有什么微弱的变化,祝时年似有所感,回头看去,看见了靠在门边的江淮宴。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 可是病房里的氛围兀然地变了。


    江淮宴走路的时候.......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先生来的好快。”顾臻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捉奸的。”


    “我和祝先生什么也没做, 才刚说了两句话, 病房里有监控, 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查监控。”


    然后他低下头, 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祝时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几眼。


    “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吧, ”顾臻淡淡地看着祝时年手上的戒指说道, “我记得江先生只是在和他谈恋爱,不是在关犯人。”


    江淮宴没有说话,顺着他的目光, 也淡淡地看向了祝时年手上的戒指。


    祝时年也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戒指漂亮精致, 是和联邦爆发战争的前夜,祝时年上战场之前江淮宴送给他的。


    顾臻的意思是在说,戒指里有定位器, 江淮宴才会这么快地赶过来。


    “不喜欢就还给我吧。”江淮宴向他伸出手,并没有否认定位器的事,“你们两个这么情根深重, 又同生共死过那么多回, 不成全你们,倒是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祝时年用力摇了摇头, 哀求一般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


    没关系,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并不觉得江淮宴做错了什么,即使江淮宴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一点。


    两个人僵持的时候,一旁的顾臻发出了一声嗤笑。


    “江先生玩什么欲擒故纵呢,年年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吗?装模作样,演的一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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