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唇瓣干裂起皮,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刚咽两口又猛地呛住。


    “咳、咳咳——”


    细碎咳喘立刻涌上来,咳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微微蜷了蜷身子。


    “乖,别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动……”元定尧连忙放下茶盏,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轻轻顺着他单薄的背,“慢一点,不着急,都是朕不好,喂急了。”


    不过喝了两三勺,沈霁便累得闭上眼,气息微喘,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不要了……”他轻声道,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不喝了。”元定尧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抚去他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他依旧微烫的皮肤,心又提了起来,


    “还烧吗?难受就告诉朕。”


    沈霁轻轻摇头。


    只是头颅微微一动,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昏眩,他下意识往元定尧的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畏寒的猫,本能地朝着热源靠拢。


    他实在太虚弱了,连睁眼都耗尽力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洗褪了色的工笔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底色。


    “刺客……”他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喘得厉害,“解决……”


    元定尧眸色一沉,随即又柔下来,轻轻按住他的唇:“别想那么多,你现在身子受不住。”


    “那些人朕会处理,一个都跑不掉。”


    “你先安心养伤,嗯?”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却冷得刺骨。


    沈霁被他按着唇,也没力气思虑太多,只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秒便再次陷入昏沉。


    元定尧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长睫偶尔轻颤,单薄的身子裹在龙纹被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箭伤缠满厚厚的白布条,横在后背,触目惊心。


    原本再秀雅清和不过的人,此刻只剩下一身孱弱病骨,虚弱得连风吹一下都受不住。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下沈霁轻浅的呼吸。


    元定尧忽然极低极低地开口,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语:


    “李福全。”


    守在帐口的李福全立刻躬身趋前,垂首屏息:“奴才在。”


    元定尧的目光未曾从沈霁身上移开半分,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


    “朕……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李福全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半个字都不敢接。


    他知道此刻陛下并非真的在问他的答案,只是心底实在难受,需要找个人说点什么。


    元定尧也不等他回应,指尖轻轻拂过沈霁微凉的手背:


    “他这半年和朕在一块,什么都没得到。”


    “反倒一次次替朕涉险,因朕受苦,一次次把自己逼到鬼门关边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了,是朕对不住他。”


    李福全垂着头,不敢应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却有些模糊了。


    他伺候了陛下近二十年,从陛下还是少年天子的时候就跟着,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他在群臣面前的雷霆手段,见过他在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独与疲惫。


    可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这般失意。


    这般自责。


    这般……像一个做错了事、失魂落魄的普通人。


    情爱,究竟是什么呢?


    竟让一个天子也成了凡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垂首而立,将帝王难得一见的软弱,悄悄藏在心底。


    帐外忽然传来暗一极低的禀报声:“陛下,梁王那边……有动静了。”


    元定尧眸色一冷,缓缓起身,替沈霁掖好被角,确认他不会受凉,才轻手轻脚走到帐外,周身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凛冽寒厉。


    “说。”


    暗一垂首,声音凝重:“梁王殿下似是有所察觉,暗中派了人试图联络宗正,属下已派人全部拦截。”


    “另外,刺客招认,此次围场刺杀,的确是梁王一手策划,但奇怪的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重伤您,而非弑君……”


    元定尧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蠢货就是蠢货,不必管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总归是活腻了,朕成全他。”


    “让御林军那边警醒着点,别让人跑了,待朕回京后亲自处置。”


    “是!”


    冷风掠过,卷起帝王一身凛冽杀意。


    与此同时,帐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数十名随行重臣联名跪求觐见,声音此起彼伏,隐隐带着逼迫之意,连沈光启与沈钰也跪在里头,满面焦灼。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让臣入内一见!”


    “圣驾安危系于天下,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陛下两日不出,臣等实在忧心,求陛下开恩!”


    守卫士卒拦挡不住,场面几近失控。


    元定尧脸色骤然沉如寒潭,周身戾气翻涌。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帐内昏睡的沈霁,猛地转身,大步踏出御帐。


    明黄衣角一掀,帝王立于阶前,眉眼冷厉如刀,血红的眼底满是压抑到极致的不满。


    “众卿是要谋反吗?”


    众臣见他忽然露面,又是这般模样,瞬间噤声,全场落针可闻。


    为首的丞相向泽明率先叩首:“陛下,您两日不出,御帐紧闭,用药无数,臣等实在忧心龙体……”


    “够了!”


    元定尧一声怒喝,吓得百官齐齐伏低身子。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朕无恙。”


    “此次围场事变,乃梁王一系暗中谋逆,行刺朕躬,罪证确凿,天理不容。”


    “朕已派人将梁王一系及其党羽全数扣押,待回京之后,公开论处。”


    百官哗然,皆惊于梁王谋逆之大案。


    第56章 是简在帝心


    元定尧的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跪着的沈光启和沈钰身上,看着他们苍白的脸、颤抖的白须、紧握的拳头,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心念一动,沉声道:


    “另,礼部尚书沈光启之子沈霁,于乱箭之中舍身护主,奋不顾身,替朕挡下致命一箭,忠勇之心,可昭日月。”


    “然此子自幼体弱多病,无在朝为官之心,朕念其救驾之功,特册其为简王,享一等亲王例,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简王有伤在身,不便接旨,册命之礼待回京举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异姓封一等亲王,这可是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陛下,这……”向泽明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嘴唇哆嗦着,似是想说什么。


    元定尧抬眼,语气冷厉:


    “朕意已决,简王尚且重伤在身,性命垂危,没别的事都给朕退下,再有聒噪影响简王养伤者,一律按谋逆同罪论处。”


    众人闻言齐齐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依次躬身退去。


    御帐外的人群终于散去,晨光落在空荡荡的营帐之间,将地上的车辙与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沈光启与沈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自家营帐,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沈光启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爹!”沈钰连忙上前扶住他。


    沈光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自己在案前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方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简王。”他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实,“一等亲王,简在帝心,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何等的恩典。”


    沈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爹是觉得……这份恩典,太重了?”


    沈光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出神,目光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叹道:“我不知道。”


    沈光启转过头看向沈钰,眼底有茫然,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不知道,你弟弟……他身子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


    “太医说过多少次了,他不能劳神,不能受惊,得好好养着,才能和常人一样。可他这半年来,反反复复病了多少回了?”


    沈钰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救驾之功。”沈光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至极的笑,“陛下给了一个亲王爵位,任谁来都会觉得是万分划算的买卖,可那是你弟弟拿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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