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一吹,沈霁下意识轻咳两声,脸色更白了几分,李良辅连忙将小满抱来塞进他怀里,又给他拢了拢披风。


    沈霁今日穿了一身素色便服,料子用的是今年江南的月华锦,轻软贴身,针脚皆是宫中顶尖绣娘亲手缝制,内敛雅致。


    可便是这般服帖柔软的衣料,挂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格外单薄,领口下隐隐露出的锁骨轮廓凸起,肩骨更是嶙峋分明,清绝容颜上覆着一层久病不散的苍白弱气,一眼望去,便知是沉疴缠身、心血耗尽之态。


    工坊内的几位主事,早已神色恭敬地在门前静候。


    领头的是一位叫宋敏生的青年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心性纯粹,是沈霁一手提拔的工坊领头人。


    宋敏生自幼痴迷于机关巧术、匠造之学,心高气傲,一度自认是当代墨家的不世之才。


    不料跟着家里长辈举家来了京城后,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简王殿下,才知道世上竟还有在墨学一道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凭着一身天赋,他主动接下望远镜研发一事,带人在工坊里日夜钻研,只求能有所突破。


    一见沈霁现身,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殿下!”


    沈霁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成品。”


    宋敏生连忙引路,工坊内炉火融融,铁花飞溅,木料、琉璃胚、精铁构件摆放得井然有序,处处皆是严谨有序的劳作景象。


    沈霁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小满,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满柔软蓬松的毛发。


    中央大案上,一架乌木包裹、打磨光滑的望远镜静静陈列。


    他当即要伸手去拿,宋敏生见状连忙双手捧着望远镜,递到他面前。


    沈霁缓缓握住,木料微凉,分量于常人不算重,只是于他如今这副虚耗过度的身子,却还是有些吃力了。


    他强撑着,一点点将镜筒凑到眼前,对准窗外远处城楼。


    下一瞬,千里之外的飞檐翘角、城砖纹路、甚至檐角悬挂的铜铃,都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成了……”沈霁开口,带着难掩的欣喜,“真的成了。”


    他又看了片刻,气力渐渐不支,呼吸愈发急促,喉间骤然一痒,再也压制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咳得脊背深深弓起,单薄身子阵阵发颤,胸口、肋下牵痛不止,半天缓不过一口气。


    李良辅连忙接过望远镜,连声劝道:“殿下,您仔细身子,歇歇吧。”


    沈霁轻轻点头,闭目靠在轮椅上缓了许久,胸口的闷意才稍稍平复。


    第102章 小沈买东西


    宋敏生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当即上前一步半蹲下来,语气担忧不已:“殿下,您今日是不是没按时喝药?还是一路过来颠簸累着了?李公公,殿下的药带了吗?要不属下让人倒些温水过来,殿下您喝点水吃药缓缓?”


    他一口气问了一大串,沈霁听了实在无奈,当即轻轻摇了摇头:“谢谢敏生,不碍事的,不必如此担忧,药喝过了,只是旧疾在身,一时缓不过来,歇一会就好了。”


    “您说得轻巧!”宋敏生急得不行,“您身子骨弱,万万不能累着,今日看也看过了,您还是尽早回宫,让太医给您瞧一瞧,属下才能安心。”


    沈霁也不推辞,微微颔首:“也好,那今日便先到这里,东西没问题,你们再自行斟酌,看看能不能再精进些,有难处再递折子进宫。”


    “北边这两年不太太平,东西既然做出来了,本王开了年便让人送去前线。行了,别蹲着了,起来推本王出去吧。”


    “属下遵命!”


    ……


    一行人匆匆告辞。


    回宫路上,沈霁坐在马车上实在呼吸不畅,浑身难受,干脆示意停车,让人抱他下来,在街边慢慢逛一逛。


    水泥铺就的大道平坦宽阔,车马往来有序,再无往日泥泞混乱迹象;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粮铺、盐号、糖坊、布庄鳞次栉比;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言语平和,一派盛世安乐之象。


    这一切,有他一份功劳。


    沈霁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眼前繁华,眼底温柔如水,系统离去的怅然、满身的病痛,仿佛都在这人间烟火里,慢慢有了归处。


    李良辅推着他缓缓前行,行至一间临街铺面门前,匾额上书“京华珍饰坊”——这是沈霁特意开设的官属铺子,所售器物、饰品、琉璃皆出自朝廷工坊,样式新颖,价格公道。


    沈霁目光微动,示意停下。


    他想进去看看。


    店内陈设相当清雅,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饰品,虽不及宫中之物华贵,却胜在精巧别致、颇有趣味。


    沈霁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柜台最内侧的一只琉璃鱼纹盏上——琉璃质地通透,泛着淡淡的暖白珠光,鱼纹雕工婉转细腻,灵动鲜活,颇有一番意趣。


    “劳烦……把那只琉璃茶盏……取出来我看看。”他声音轻浅,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虚喘,一句话说得缓慢而费力。


    伙计连忙应声,伸手便要去取。


    就在此时,一道骄横跋扈的声音猛地从旁插了进来,刺耳又嚣张:“慢着!这东西本公子要了!”


    沈霁抬眸,只见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青年公子,身旁跟着四五名小厮,大摇大摆地站在一旁,眼神轻蔑地扫过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形,满脸不屑。


    沈霁倒是神色淡淡,并无怒意,只是语气平和地轻声道:“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又如何?”那人嗤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刻薄,“我出十倍价钱!你不过一个残废,买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省点银子留着看病吧,别平白糟蹋了好东西!”


    “残废”二字入耳,李良辅瞬间怒上心头,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那人被他一喝,非但不惧,反而气焰更盛,挺胸抬头,小人得志般叫嚣道:“什么出言不逊?你可知我是谁!”


    “我爹可是河东巡抚赵文德!陛下亲封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朝中重臣!我劝你快把东西给我,不然我让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赵谦往日里仗着父亲的官威,在河东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压根没把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不良于行的青年放在眼里。


    第103章 身份暴露


    赵谦往日里仗着父亲的官威,在河东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压根没把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不良于行的青年放在眼里。


    他心里自然清楚京中确实权贵众多,可眼前这样一个病歪歪的男子,就算出身名门又能如何?


    他爹可是早就透露了,此番入京便是要升职的,他可是他爹的独子,便是横着走,也没人敢真拿他怎样。


    沈霁原本还神色平静,可听到“河东巡抚”“朝中重臣”这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倒是不知道,赵文德身为朝廷二品大员,治家如此不严,儿子平日里这般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欺压百姓,败坏朝纲,丢尽了朝廷颜面。


    这般想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身居高位的清冷威严:“二品巡抚?赵大人可知你平日这般行事?我倒是不知道,一件小小器物,竟要闹到全家小心的地步。”


    语气平淡,却气场慑人。


    赵谦心头莫名一慌,可为着自己的面子,依旧色厉内荏,强撑着叫嚣道:“我都出十倍银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残废,也配跟本公子抢东西?”


    气氛瞬间凝滞,剑拔弩张。


    店内伙计见势不妙,偷偷溜进后堂。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锦袍、神色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冲出,正是珍饰坊的掌柜、沈霁的心腹下属宋凛。


    他一眼看见轮椅上的沈霁,脸色骤变,当即就要躬身行礼,张口欲呼“殿下”。


    沈霁眼疾手快,连忙抬手打断。他这会儿在铺子里,大庭广众之下人这么多,实在不方便暴露身份。


    情急之下气机上涌,胸口猛地一窒,低低地咳了起来。


    “东家!您没事吧?”宋凛慌忙上前,满脸焦灼关切,也不敢再提身份,转头便对着赵谦沉声道,“赵公子,您请回吧,这位是我们珍饰坊的东家,他看中的东西,在下也不便卖给您。”


    “东家?”赵谦一听这话,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嗤笑,“你当我不知道,这铺子隶属于朝廷工部研究府,是官办产业!他一个残废,连官身都没有,算哪门子东家?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本公子!”


    宋凛瞬间勃然大怒。


    这铺子本就是沈霁一手创立,殿下劳苦功高,为庇护黎民苍生熬干了心血,他怎能忍受有人如此当面侮辱他!


    “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赶出去!”


    一声令下,店内护卫立刻上前。


    赵谦见状当即恼羞成怒,指使身边几个小厮动手反抗,一时之间店内乱作一团,往来客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