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不情愿的鼻音。


    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泠泠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柔软,眼眶微微泛红,眼尾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一朵被晨露打湿了的玉兰,清冷、脆弱。


    李福全将沈府一直温着的早膳端过来——一碗红枣山药粥,一碟桂花糕,几样清淡小菜。


    不算很丰盛,但准备的恰到好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样式。


    元定尧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沈霁唇边。


    粥米软糯,入口即化,带着红枣的甘甜和山药的清润。


    沈霁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胃口,粥的甜腻含在舌尖,反倒让他的胃腹轻轻抽了一下。


    可他也不愿让元定尧大过年的还要为他担心,乖乖张嘴咽了下去。


    就这样断断续续吃了几口,吃到第六七勺时,他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捂着唇,低低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小声说:“不想吃了。”


    元定尧没勉强他,当即将粥碗放在一旁,接过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又将人往怀里抱紧了些。


    就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陛下,殿下,沈大人来了。”李福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


    沈霁睁开眼,眼底的迷蒙渐渐散去,露出一丝清明。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仰头看向元定尧。


    元定尧顺手替他拢了拢肩上的外衣,低声道:“让你爹进来?”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进。”


    沈光启推门进去,见两人穿戴整齐地靠在一起,目光在沈霁脸上停了片刻,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醒了?感觉怎么样?身子好点了吗?”


    沈霁弯了弯嘴角,还没来得及答话,喉间便是一阵痒意涌上来,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元定尧见状立即抬手,极为熟练地轻拍他的后背,等沈霁的咳意渐渐止住,又接过温水,喂他抿了两口。


    沈光启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幕他见过很多次了。


    早年在沈府,后来在宫中,可每一次看见,他还是会觉得恍惚。


    他的儿子,他的君主,两个这样天差地别的人,成了一对恩爱眷侣,他作为父亲,作为臣子,这会儿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爹一会儿要去几家走动拜年,”沈光启将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轻声问,“你和陛下……今日怎么安排?”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缓了缓,接过元定尧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轻声说:“我们打算出去逛逛。”


    沈光启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元定尧。元定尧将药碗放在一旁,替他答道:“先去城南逛逛,再去一趟长公主府,晚些回宫。”


    沈光启点了点头,见二人一会儿还有安排,就没多打扰,只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元定尧替沈霁换了外出的衣裳,将他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走吧。”沈霁轻声说。


    元定尧推着轮椅,李良辅和李福全跟在后面,小满亦步亦趋地走在轮椅旁边,一行人便出了清霁轩,抄小路往沈府的后门走去。


    沈光启和沈钰、宋云窈三人早已候在门口。


    等人出来,沈钰先上前一步,蹲下身,替沈霁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又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脑袋。


    “路上小心。”沈钰的声音有些低,眼底藏着不舍,却还是笑着,“有空再回来。”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仰头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爹爹一眼,声音又轻又软:“爹,哥哥,嫂子,我走了。”


    沈光启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宋云窈站在沈钰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身子弱,外头冷,你让他们早些上马车,别在风口站着。”


    沈钰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见元定尧已经将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17章 城南老人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停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众人整顿一番,下车进了前边热闹的坊市。


    “公子,您看那边——”李良辅朝街角努了努嘴。


    那里围着一圈孩子,正仰着脑袋看得入神。


    人群缝隙里隐约能瞧见一个摊子,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小马扎上,灵巧的手指翻飞间,一捧彩色面团便化作了活物。


    左边是身披红袍的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长髯飘飘;


    右边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雪白的身子缀着几点朱砂,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最巧的是那尊站在最前面的小沙弥,圆圆的脑袋低垂着,双手合十,眉眼弯弯,笑得憨态可掬,连指节上的细纹都捏了出来,当真是栩栩如生。


    一大群孩子蹲在摊前,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指着这个要那个,谁也不肯走。


    沈霁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这会儿精神比晌午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唇瓣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被这满街的热闹染上了光。


    “公子,您可要也去买一个?”李良辅见沈霁笑了,连忙问道。


    沈霁摆了摆:“不必了,我看个热闹罢了,没得和一群孩子抢东西。”


    一群人走走停停,沿着街边缓缓前行。


    行到街尾,人渐渐少了许多。


    沈霁忽然看见,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膝盖上铺着一块粗布,上头摆着几件草编的小玩意儿——蝈蝈、蜻蜓、蚂蚱、小鸟,还有几个小篮子小筐子。


    老人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正灵巧地翻动着一把干草,几根草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渐渐有了形状。


    沈霁的目光落在那个摊子上,示意元定尧停下来。


    轮椅在摊前停住。沈霁微微倾身,仔细看着老人手里的活儿,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老人家,您这个……卖吗?”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岁月痕迹的脸。


    他看了一眼出声问话的沈霁,又看了看他身边跟着的高大男子,虽然认不出他们的身份,可那衣着气度,一眼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卖的卖的。”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将那几只编好的草蝈蝈、草蜻蜓捧起来,递到沈霁面前,“公子您瞧,这只蝈蝈两文钱,蜻蜓一文,这篮子三文……”


    他飞快地报着价,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沈霁却没有接,他停下来,本也不是想买什么东西:“您能不能……教教我?这是我养的狗,我想学着编一个小一点的。”


    他指了指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小满,苍白的脸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好几颗的牙齿:“公子想自己做?当然可以,只是我这几根草粗陋,也不值什么钱,怕脏了公子的手。”


    沈霁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一双玉一样的手从雪白的狐裘袖口中探出来,细瘦苍白,腕骨突兀,一对价值不菲的赤金细镯松松地挂在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愈发伶仃。


    老人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有钱人家的公子性格倒是不差,只是瞧着却不大健朗,那手白得没一点血色,像是从没沾过阳春水似的。


    他将几根干草递过去,又手把手地教沈霁怎么折、怎么绕、怎么压、怎么收。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与沈霁那只细白如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那粗糙的手指翻飞利落,几下便将几根散草编成了一只小狗的雏形。


    沈霁跟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学着。


    他的手指其实很灵巧,只是因常年体虚力弱,手上没什么力气,折了一会便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


    元定尧见状立刻蹲下身,拿出帕子,轻轻擦去他的汗,低声问:“累吗?不舒服就别做了?”


    “没事,我还好。”沈霁摇了摇头,坚持着手里的动作,只是指尖微微泛白,看得出来有些费力。


    他手上做着东西,心却还分出了几分,转而和老人聊了起来:“老人家,您这手艺真好,这些东西好卖吗?”


    老人的动作也没停,一边教一边答:“还成,一天下来能卖个二三十文,够我一个人嚼谷了。”


    沈霁听得微微一愣,连忙又问道:“您就靠这个……养家糊口吗?”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倒有几分知足的坦然:“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早些年还要更难嘞,地又没有,只能租别人的地种,交完租子和赋税,剩下的还不够吃的。现在已经很好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