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快有半个时辰,御驾终于缓缓现身。
沈钰一边随着一众官员伏地山呼万岁,一边悄悄抬头,一眼便看见他弟弟裹在一件厚实柔软的素色狐裘里,正被天子牢牢抱在怀里。
方才在船舱里,沈霁忽然咳喘不止,心悸突发,好不容易服了药才勉强缓过来。
此刻河畔凉风一吹,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喉间痒意翻涌,又低低咳了几声。
元定尧当即手臂收紧,将人拢在怀里,垂眸去看他的脸色。
晚霞的余光落在沈霁脸上,映得那些苍白和疲惫无处遁形。
“身子又不舒服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你先带李良辅去行馆歇息,这些官员不必急着见。”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缓了片刻轻声回道:“还好,只是有些累了,您别太紧张。”
渡口之上,迎驾的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元定尧神色沉敛,周身带着帝王的冷冽威严,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此次南巡,不尚虚礼,诸事以河工、漕运、民生为先,其余琐事一概搁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官吏,最后沉沉落定在沈钰与周崇安身上,语气严肃又冷厉:
“黄河以南的各处堤防、漕运、坝闸,你二人明日一早,便带人逐一勘验,细细记录每一处细节。但凡有溃塌之险、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者,一律据实奏报,不必姑息隐瞒。”
“臣遵旨!”沈钰与周崇安齐齐躬身应下,神色皆是郑重无比,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行人未在渡口多做耽搁,径直往行馆而去。
行馆依水而建,院落清静雅致,陈设简约朴素,并无过多奢华修饰。
沈霁连着坐了好几日的船,早前又旧疾突发了一回,此刻早已气力不济,进了门便被元定尧小心安置在软榻上。
李良辅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下外头的狐裘,才发觉沈霁额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里层贴身的软绸衣料,后背一片湿凉濡湿。他呼吸浅淡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舟车劳顿,身上还难受得厉害。
苏应淮紧跟着进来诊脉,三根手指搭在沈霁细瘦的手腕上,眉头紧紧蹙起,良久才松开,提笔开了安神补气、温中和脾的方子。
元定尧守在榻边,亲自拿了锦帕,细细替他拭去额间的冷汗,又端来温好的雪梨水,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小半盏,待他气息稍缓,才轻声开口劝道:“你安心歇着,明日河工勘验,我带你哥哥与周祟安去,你就别去了,好好在屋里养养。”
沈霁靠在软枕上,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去。”
他声音轻浅微弱,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沿河堤防、河道工事,事关两岸数万百姓的性命生计,我总要亲眼去看一看才放心。”
往日身居宫中,他也曾对照各地呈上的图纸舆图,推演地势走向、水流规律,可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远不及亲身实地察看来得真切。
尤其是前些年他借着系统,吃透了墨学和算学的诸般知识,纵然不熟悉土木建造和治水实务,可但凡涉及地势测算、工事计量等繁杂计算,满朝文武亦没人能如他一般快速理清脉络。
此番南巡,他虽不是勘验测量的主力,可一旦涉及诸多关键数据的推算核对,总归是少不了他从旁协助。
元定尧看着沈霁苍白憔悴却极为坚定的眉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带你去。”
“那你今夜必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一会他们把药送过来,你喝了早些休息。”
沈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闭上眼,安静地靠在榻上。
窗外,淮城夜色渐渐深沉,运河流水无声淌过,带着几分静谧,也藏着即将到来的暗流涌动。
第160章 小沈大发神威
天光微亮的时候,淮城起了雾。
运河上的水汽漫上河岸,裹着初春料峭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里,连暖炉的热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元定尧醒的时候,沈霁还沉沉睡着。
昨夜歇下前苏应淮又来诊了一回脉,斟酌再三开了一副安神固本的方子,沈霁喝下后这一夜都睡得很好。
他的脸半埋在柔软的枕间,乌发散落在雪白的缎面上,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下颌愈发削瘦,肤色白皙。
元定尧静静俯身看了他许久,动作轻柔地抬手,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一一捋至耳后。
他没舍得叫醒人,只吩咐李良辅备好热水和药,又让人将沈霁今日要穿的衣裳提前备好,便先去见了沈钰和周崇安。
河工勘验的队伍卯时便已齐备,工部的官员、随行的画师、工匠,一行人等在行馆前院,无人敢出声喧哗。
沈钰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握着昨夜整理好的堤防舆图,眉心微微拧着,目光不时往内院的方向飘。
元定尧早上和他说了沈霁一会儿也会来。
可他那样的身子,今日怎么能来?
昨日沈钰先行一步抵达行馆,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天子乘坐的车驾。
车帘掀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霁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被元定尧抱在怀中,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本想上前问候几句,可还没走近,便听见沈霁低低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压得极低极浅,却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止不住。
元定尧当即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沈钰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纤细的身影被护着进了行馆,掌心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后来苏应淮从屋里出来,他拽住老先生问了一句。
苏应淮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了句“水上湿气重,殿下的咳疾有些压不住,养养就好了”。
沈钰一宿没睡好。
“陛下驾到——”
李福全的声音骤然从前院传来,带着尖细的尾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内院的方向。院内所有人瞬间收敛心神,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内院方向。
元定尧走在最前面,他穿了身玄色的常服,腰束革带,眉目间是惯常的沉稳冷峻。他的步子迈得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要慢上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厚实蓬松的雪白皮毛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垂敛的眼睛。
沈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元定尧微微颔首:“都平身吧。时辰不早了,出发。”
淮城往西三里,便是黄河故道与运河交汇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河道蜿蜒,历来是水患频发之地。去岁秋汛,黄河涨水,此处堤坝险些溃决,幸得水势转缓才未酿成大祸。此番南巡,这里便是勘验的重中之重。
一行人沿着河堤缓缓而行。
沈霁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出奇。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底下光洁而消瘦的额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微微睁着,长睫低垂,目光认真地落在堤岸两侧的土石上。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偶尔被冷风呛一下,便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闷闷地咳上两声,缓一缓,又抬起头来继续看。
元定尧走在轮椅侧边,目光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落在沈霁身上。
他数次抬手,想要握住轮椅扶手上那只微凉的手,却顾虑身前身后一众外人在场,怕动作太过惹眼,最终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思。
好烦……
这些人好碍眼……
周崇安走在最前面,倒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指着堤坝各处,介绍修缮的情况:“……这处堤段去岁秋汛后朝廷曾拨款加固过,新土夯实,基石也重新砌过,暂时没有溃塌之险……”
沈钰跟在后头,手里握着舆图,目光同样不时落在沈霁身上。
看着自家弟弟苍白憔悴的侧脸、时时微蹙的眉心,还有那只偶尔从狐裘缝隙中露出的细白手指,沈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他想,他应该留在行馆里的。
可沈钰也知道,沈霁这人,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温温柔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年少时明明病着却读书读得比谁都用功,稍大了些又和陛下不清不楚了这么些年,再后来更是拖着那样的身子为国为民操心个不停。
这孩子总是那样,固执又倔强,就好像有什么事不做会来不及一样,可自己小时候分明不是这么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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