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上学生被强征去做河工,因为学生读过书,会记账,被安排在工地上做文书,负责登记物料、记录工时。”


    刘文渊的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姿态恭敬又卑微,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情绪。


    “学生整整干了三个月的活,可最后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拿到。学生去找监工要,监工推诿说上头没拨银子,所有人都没有工钱,可学生明明听说,今年朝廷拨了十二万两白银专用于淮城河工。”


    说到这里,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指尖死死攥着册页,力道之大几乎捏皱纸页。


    “这是学生上工三个月暗中记下的所有账目——哪一天进了什么物料,价值几何,何人经手,哪一天来了多少苦力,从何征调,做了多久。桩桩件件,尽数在册。”


    他抬眼抬头,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眸里,交织着绝望、不甘,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学生人微言轻,没有门路,无处申冤,可学生觉得这世上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


    “前些日子在堤上,学生看到您、陛下还有京城来的大人们在查河工的事。学生觉得您是个好官,所以哪怕越级呈诉,按律当受杖责惩处,学生还是想混进来试一试。”


    说到这里,刘文渊的嗓音骤然低沉,眼底漫上无尽的悲意,喉结重重滚动。


    “学生一身皮肉,挨得住律法责罚。可家中老母卧病半载,无钱抓药医治;上月拙妻生产,血崩难产,撒手西去……”


    “学生不怨命苦、不怨劳累!可学生唯独想问——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当真不够给所有河工一笔工钱吗?陛下仁慈圣明,当真会让学生等人无偿服役数月吗?”


    积压数月的悲苦骤然崩裂,刘文渊的声音彻底破碎沙哑,像碎裂的寒玉,簌簌落满一地心酸。


    他再度伏在地面,肩头剧烈耸动,无声哽咽落泪。


    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可这般沉默隐忍的哭泣,却比任何失态的哭喊都更催人泪下。


    “求殿下彻查到底,还淮城百姓一个公道啊……”


    李良辅看着跪地痛哭陈情的年轻人,鼻尖骤然一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先出声安抚,身后却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李良辅的心猛地一沉,猛地转过头去。


    床榻上本该昏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沈霁半撑着身子,细瘦的手臂微微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株被狂风吹到弯折的细竹。


    ……


    明天请假一天,周一不发。


    第164章 小沈生气


    床榻上本该昏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沈霁半撑着身子,手臂微微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株被狂风吹到弯折的细竹。


    他脸色惨白得过分,几乎要和身后雪白的锦枕融成一片,遍身皆是久病的虚弱颓态。


    唯有一双眼眸还凝着几分清亮,只是此刻那片眼底翻涌的沉郁、酸涩与悲悯,层层叠叠错综复杂,沉重得让李良辅为之心惊。


    “殿下!”李良辅慌忙上前要去扶他,却被沈霁轻轻抬手拦住。


    那只从锦被中探出来的手,纤细单薄,腕骨嶙峋凸起,皮肉薄得几乎贴骨,指尖不住轻颤。


    可这看似无力的阻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让人不敢违背分毫。


    沈霁的目光落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刻满了风雨磋磨的沧桑与疲惫。


    露在外面的手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僵硬,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读书人。


    一个读了书、考过了府试、本该前程似锦的读书人,沦落到被强征去河工上做文书,劳作三月分文未得,妻死母病,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拿命来赌一个说理的机会。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沉痛骤然翻涌而上,瞬间攥紧了沈霁的五脏六腑。


    眼眶一点点漫上温热的红意,酸涩堵满眼尾。


    沈霁微微启唇想要出声劝慰,可喉咙像是被沉甸甸的情绪彻底堵住,沉闷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结反复上下滚动,胸腔里积压着汹涌难平的怒意与悲悯,沉沉翻涌,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躯壳。


    下一秒,剧烈的咳喘骤然爆发。


    “咳……咳咳……呃嗬……”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瞬息之后,咳意彻底失控,一声叠着一声,急促又凶猛,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捂住嘴,可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殿下!”李良辅飞扑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晃颤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他的背。


    不过片刻,沈霁的面色便从惨白转为死寂的青灰,唇瓣覆上一层浓重骇人的青紫。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眶里蓄满了因剧烈咳喘涌上来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之间。


    李良辅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快!去叫苏先生!快去!”


    门外瞬间响起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还跪在地上的刘文渊已经吓得浑身僵硬,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他知道,那个本来好好躺在榻上、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正在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痛苦得喘不上气。


    他犹豫了片刻,开始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接着一下,咚咚咚的闷响,混着沈霁破碎痛苦的咳喘声,在屋内回荡。


    “别……嗬……磕……”


    沈霁见状,却从喉间艰难挤出几缕微弱的气音。


    李良辅闻言,连忙回头对着刘文渊急声大喊:“别磕了!停下!殿下让你别磕了!”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转回来,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人,声音哽咽哀求道:“殿下,您消消气,千万别激动,您得保重身子啊……”


    就在这时,苏应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步履仓促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快步跪扑在榻边,指尖瞬息搭上沈霁细弱的腕脉,另一只手已然飞速掀开药箱,取出银针备用。


    脉象细数而结代,快慢无序,时有时无,是心悸欲脱之兆。


    苏应淮心下大惊,可下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捏起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烤消毒,精准无误地刺入内关、神门、膻中三处关键穴位,指尖轻捻针尾。


    随后,他取出一颗急救用的药丸,掰开沈霁的嘴塞进舌下,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帮他含住。


    这药是早前制出来压箱底的,用一颗少一颗,可此刻实在顾不上这些。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急促破碎的喘息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文渊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方才磕得通红发肿,可他也不敢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之上那个痛苦难安的青年。


    掌心的账册被冷汗浸湿,纸面发皱,满心的惶恐与愧疚压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凶险的咳喘,终于平复了下来。


    狂乱的脉象渐渐趋于平稳,如同肆虐的风雨终于停歇,天地间终于重归宁静。


    苏应淮收了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半截。


    他看了李良辅一眼,低声说了句“小心些,别再让他这么动气了”,便拎着药箱退至一边找了个圆凳坐下来,不敢远离半步。


    李良辅半跪在榻边,小心握住沈霁的手,眼眶通红湿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沈霁没有应声。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阵痛苦的折磨中回过神来。


    额角的冷汗层层渗出,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与眼角残留的泪痕交织相融,叫人分不清哪一滴是汗,哪一滴是泪。


    过了许久,那截细白虚弱的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扶……本王坐……起来……”


    李良辅一愣:“殿下?”


    “再叫他过来……本王有话……说……”沈霁的声音细弱无力,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那字句里的执拗与坚定,却又那么分明。


    第165章 小沈主持公道


    李良辅咬了咬牙,将沈霁身上那床薄被往下拢了拢,露出一双瘦削的肩,然后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腰侧,将人一点一点地往上扶。


    “唔呃……”


    沈霁的脊背刚离开锦枕,喉间便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那细碎的痛吟压在齿缝之间,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李良辅近在身侧,几乎就要被浅浅的呼吸声彻底盖过。


    “殿下,您忍着些……”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不能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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