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嗷——”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猫整个身体都弹跳了起来,四只爪子离开了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随后他四爪撒开,狂奔向火烈。
他是火烈的好朋友,黑足。
快要跑到火烈面前的时候,黑足才勉强停下脚步,前爪在地上滑出一小截土痕。
他呆呆地盯着火烈那条缠着藤绳和木板的腿,歪了歪脑袋,然后又发出一声“嗷”。
这次的叫声比刚才更长,尾音往上扬,像是一个问号。
这一声之后,草坪上大大小小的猫都沸腾了起来。
有的猫从趴着的姿势直接弹起来,有的猫原地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往哪边看,有的猫伸长脖子往前探,还有几只小猫崽子被大猫们的反应吓了一跳,也跟着嗷嗷叫起来。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火烈你腿好了?”
“你怎么走过来的?”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阿母你掐我一下、嘶——好疼!我没有在做梦!”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此起彼伏的猫叫声,整个草坪像是被捅了的蜂窝。
火烈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下一波问题淹没了。
还是田野及时过来,才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族长站在火烈身边,脸上带着一种想严肃但实在严肃不起来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干脆不压了。
“都安静!”田野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族长当了这么多年,中气还是很足的,“火烈的断腿已经被闻淮舟续接上了,如今恢复状况良好,很快就能重新走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兽人们更是无比震惊,不敢相信。
断腿能续接?
骨头断了还能重新长好?
这种事情从前闻所未闻。
但是火烈就在这里,之前的那条断腿看起来也挺全乎的,他拄着那两根形状奇怪的木头慢慢走路的样子也被大家看在眼里。
即便再不敢相信,大家也都努力相信起来。
断腿真的可以再接好!
紧随而来的就是惊喜欢呼。
“闻淮舟果然是祭司!”
“他就应该是祭司!只有祭司才能做到这一切!”
“祭司!祭司!”
叫声混成一团,有人甚至开始原地转圈追尾巴,好像不这样做就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
几只大猫仰头朝天空嗷嗷叫着,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
另一边,祈芜与闻淮舟趴在祈芜家原本的山洞里,看着下面热闹的场面。
这个山洞已经不住人了,但白羽说留着也好,以后无聊时可以过来坐坐。
此刻他们正好用上了,从洞口往下看,整个草坪尽收眼底,兽人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祈芜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洞口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下面那群炸了锅的兽人,不由露出了笑容。
“果然听你的提前躲起来是正确的,”祈芜歪头看向闻淮舟,蓝瞳里带着一点得意,“不然大家现在肯定都把你举起来抛来抛去了。”
闻淮舟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山洞的石壁,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懒散,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抛来抛去就麻烦了,”最近因为关注照看火烈伤势而异常忙碌的闻淮舟面容略显疲惫,却不憔悴,只是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静了些,“给自己疗伤更困难。”
祈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只在石头上蹭痒痒的小猫。
下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火烈已经被一群兽人围住了,连黑足都变回了人形,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
花明站在火烈身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祈芜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闻坏粥。”他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部落里吗?”
闻淮舟转过头看他。
祈芜没有看他,还盯着下面的草坪,但耳朵是朝着他的方向的。
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从银白色的头发里冒出来,竖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与底下的族人们想得一样,祈芜也觉得闻淮舟在失去记忆之前肯定是某个部落的祭司……或者是未来的祭司,所以才会懂得如此多的知识。
那么等到闻淮舟恢复了记忆,他是会选择回到他的族群里,还是就留在猫族部落呢?
祈芜将心比心地思考过,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要回去的。
原本的族群是他的家,有家人,有多年的朋友,有熟悉的一切……
与之相比,猫族部落有什么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祈芜还是突如其来地把这个在自己心底酝酿了许久的问题问出来了。
也许大石头落下去也不错,那样一来,祈芜也不会总惦记这件事了。
闻淮舟略微压着眉眼,静静地注视着祈芜,看着他越来越明显的紧张与忐忑。
洞口的风吹进来,带着那股潮湿的、预示着雨季将至的气息。
远处天边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兽皮铺在天上。
“会的。”闻淮舟温和地说,“我会留在这里的。”
祈芜的耳朵抖了一下,又慢慢地趴了下去,软塌塌地贴在头发上。
“哦,”他说,努力装作平常的语气,“那就好,你不要误会哦,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闻淮舟轻轻笑了几声,没有戳破口是心非的雪豹。
他就那么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光落在祈芜的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下面的草坪上,兽人们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闻淮舟的眼里只能看到祈芜。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不理智了。但这种感觉,意外的很不错,他喜欢。
-
两人在山洞里躲了小半日的闲。
祈芜一开始还与闻淮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说火烈的腿,说说下面草坪上那些炸了锅的猫,说说雨季来了之后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小鸟啄木,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可没过多久,少年的眼皮就变得越来越沉。
最后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尾,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掉了。
软绵绵仿佛在飘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山洞里只剩下洞口传进来的风声,和远处草坪上隐隐约约的喧闹。
祈芜睡着了。
他的下巴还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闻淮舟这边,呼吸轻而均匀。
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几缕发丝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闻淮舟原本在眺望远处的山巅。
天际线上,晴空已经快要消失了,乌云正在缓慢地堆积,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慢慢靠近。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方向,但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最终落在了祈芜身上。
他看着祈芜的睡脸,看了很久。
闻淮舟的视线状似轻轻地扫过祈芜,像风掠过草尖,不留痕迹。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地方都停留了很久,从祈芜微微蹙着的眉心,到他阖着的眼睑上那两道浅浅的弧度,再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悬在祈芜上方的时候却显得那么大。
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测量什么。
这只大掌并没有真正触碰到酣睡的亚兽人,而是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隔着空气,缓慢地从亚兽人的发顶流连到脚尖。
从银白色的头发开始,沿着侧脸的轮廓,到肩头,到脊背,到腰侧那道塌下去的弧线,再到蜷起来的膝盖,最后到露在兽皮裙外的那一截纤细的脚踝。
闻淮舟的手悬在祈芜脚踝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想,一掌可以握住两个。
如果紧紧攥住,能让这只小猫哪里也去不了。
这种想象让闻淮舟的眼眸变得暗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烧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
突然地,闻淮舟闭上眼睛,深呼吸。
山洞里的空气带着岩石的凉意和干草的清香,还有祈芜身上那股太阳晒过皮毛的味道。
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呼,让那股暗沉的情绪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清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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