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淮舟的手比祈芜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祈芜的手包不住他的手,只能握住一部分,闻淮舟却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害怕打雷下雨呀?”祈芜抬起头看着闻淮舟,蓝瞳里全是认真和柔软。


    “你不用怕的,我在这里呢。”


    闻淮舟垂着眼睛看他,眼神微动,片刻后,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脆弱与感激的微笑。


    他果然是害怕!祈芜往前凑了凑,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努力把闻淮舟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别怕别怕,”祈芜的声音轻轻的,用哄小猫崽的语气说,“以后打雷下雨你就来找我,我陪你,你要是晚上不想回去了,就住我这里,我的床虽然不算很大,但两个人挤挤也能睡下的。”


    闻淮舟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但祈芜听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闻淮舟就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他。


    说话间,闻淮舟的手臂环过祈芜的肩背,手掌落在少年的肩胛骨上,指尖微微收拢,下巴则抵在祈芜的发顶,鼻尖埋进那半湿的银白色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可以吗……”闻淮舟的声音闷闷的,从祈芜头顶传下来。


    祈芜的心底变得愈发柔软,他想起闻淮舟刚来部落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山洞里,黑头发黑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洞口发呆。


    那个时候他觉得闻淮舟可怜,现在他觉得闻淮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怜。


    太可怜了。


    祈芜伸出手,反过来蹭了蹭闻淮舟的后背。


    他的手掌在闻淮舟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节奏很慢,仿佛在给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顺毛。


    “当然啦。”祈芜无比柔软地说,“今晚你就住我这里,哪也别去了。”


    闻淮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祈芜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安静地待在闻淮舟怀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雷声,觉得闻淮舟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应该不是因为冷,闻淮舟的身体很热,热得像一团火。


    那颤抖是从里面传来的,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一下一下地震动着,传到了祈芜的身上。


    祈芜以为是雷声吓的,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闻淮舟才松开手。


    两人熄了油灯,闻淮舟应是看不到了,祈芜便牵着他走到自己床边。


    床是他和闻淮舟一起做的,宽是够宽,但睡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


    祈芜先爬上去,滚到靠墙的那边,把外面的位置留给闻淮舟。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仰着脸说:“你睡这边,这边方便进出。”


    闻淮舟顺从地在床边坐下来,看了黑暗中床里侧的地方,脱掉鞋子和湿了半截的兽皮裤,躺了下去。


    床铺不大,两个人躺下之后,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祈芜能感觉到闻淮舟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兽皮传过来,热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他侧过身,面朝闻淮舟,把兽皮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屋顶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把窗户照得雪亮,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整个木屋都在轻轻颤动。


    祈芜本来已经准备睡了,但躺下之后反而睡不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朋友一起睡,以前大家都住在山洞里,没有各自的房间,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和芦元一起睡的时候,芦元的亚父会在旁边陪着,和红竹一起睡的时候,红竹的弟弟妹妹会挤过来。


    像这样单独的、只有两个人的、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的睡觉,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说不清的高兴。


    “闻坏粥。”他小声说。


    “我在。”闻淮舟应答。


    “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


    祈芜翻了个身,平躺着,他能夜视,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上方的房梁。


    房梁是闻淮舟教大家搭的,用的是整根的圆木,又粗又结实,雨季的雨水泡不烂,寒季的雪压不垮。


    外面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祈芜连忙把手伸过去,搭在闻淮舟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不怕不怕。”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


    闻淮舟感受着祈芜轻拍自己手臂的触感,往旁边侧了一些。


    后来每次雷声响起,祈芜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伸手过去拍拍闻淮舟的手臂,有时候拍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摸摸他的头发。


    少年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变得温柔而自然。


    到了后面,闻淮舟几乎是靠进了他的怀里。


    第44章 早上好


    闻淮舟觉得,他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制作出来对襟或能够解开扣子的衣服。


    兽皮上衣浑然一体,非常顽强地包裹着祈芜。


    闻淮舟在心中叹息。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些美好品德在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祈芜之后就逐渐消失了。


    这当然不是这个世界或者祈芜的错,相反,错全在闻淮舟自己身上,是他主动抛弃了那些品德,否则他此刻就该离祈芜远远的,而不是迷醉地被他揽在怀中。


    但,那又怎样呢。闻淮舟几乎是冷漠地想着。


    祈芜是亚兽人,在兽世里,繁衍是每个兽人骨血中的第一要务。


    如果祈芜注定要与某个人结合,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闻淮舟?


    最起码祈芜喜欢他,而他可以给祈芜想要的一切。


    至于闻淮舟被误认为亚兽人的身份,闻淮舟早有思绪。


    雷声大作,本已昏昏欲睡的亚兽人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在他身上轻拍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最后软软地搭在异世来客紧实有力的身躯上。


    祈芜睡着了。


    闻淮舟没有动。


    他听着祈芜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祈芜的呼吸拂在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温热而均匀。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却都没有祈芜的心跳声明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一些时,闻淮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不甚清晰的梦里,他可以做到比那些养猫的人更放肆的事情。


    -


    次日早晨,白羽来叫祈芜起床。


    祈芜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去采集的,很少赖床,所以只要第二天不用采集,他就会小小的报复性的赖一下床。


    为了不让祈芜错过吃饭的点,白羽总会掐着时间来叫祈芜起床。


    今天也是如此,白羽推开门,脚步刚迈进去一只,神情便变得愕然起来。


    因为屋子里不止祈芜一个人,床铺上明显躺着两个身影。


    祈芜缩在靠墙的那边,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像一团被人揉圆了放好的棉花,而另一个人侧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祈芜身上,姿势看起来随意又自然。


    白羽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定睛一看,外侧那人是闻淮舟。


    方才突兀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倏然散开来,白羽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


    是闻淮舟啊,那就没事了。


    两个亚兽人黏黏糊糊地睡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祈芜小时候跟好多小伙伴都一起呼呼大睡过,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住在山洞里,没有各自的房间,大猫小猫挤在一块儿,不像现在这样单独睡在一间屋子里罢了。


    白羽没有出声,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了。


    如果只有祈芜自己的话,他就把他喊起来了,但还有祈芜的小伙伴在,大人将他们喊起来就有点像是责怪他们睡懒觉了……


    白羽走到灶台旁,商水已经在准备食物了,石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肉块和野菜。


    白羽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多准备一些食物,闻淮舟昨晚来找小芜玩了,这会儿都还在睡呢。”


    闻淮舟?商水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很快又自己松开了。


    白羽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商水张了张嘴:“……没什么。”


    说完,商水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蹭了蹭白羽的肩窝。


    白羽被他蹭得痒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后脑勺,也没再问了。


    没成想过了一会儿,祈芜房间的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闻淮舟走了出来,头发已经梳理过了,身上的兽皮衣也穿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是刚睡醒的样子。


    他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对白羽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小芜还在睡。”


    白羽笑了笑,指了指洗漱用的水盆,示意他先去收拾。


    闻淮舟没有推辞,走过去洗了脸,又拿起新折的柳枝蘸了些粗盐,动作自然地像是住在自己家里一样,心里则将牙刷提到了待办名单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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