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沉沉叹了口气,“明明就是个看到兔子受伤都会哭鼻子的家伙……”


    要说对自己方才的冷言冷语和空枪威胁没有一点后悔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能想到祝闻昭此刻窝在房里垂头丧气的可怜样。


    也许应该去看看,至少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手触到门把又移开——还不是时候,不论是自己还是祝闻昭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晚餐时祝闻昭没有出现,这在黎恪的预期之内,他叮嘱邱楠将饭食给祝闻昭送去。


    邱楠送完晚餐便到了黎恪这儿。


    “黎先生不用担心,少爷看起来只是有些累,东西都吃了,说想早些歇息。”


    黎恪点点头,“药剂还有吗?”


    邱楠从包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针剂替他注射,又留了几颗安神的补剂才离开。


    黎恪服下药,抽空处理了一些文件,便早早歇息了。


    许是白天在猎场消耗过大,黎恪这一觉难得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洗漱完便出了房,敲响隔壁房门。


    无人应答。


    “祝闻昭?”


    内里依旧没有动静。


    他试着开门,房间没有锁,门缝展开间从里头吹出一股凉风,客厅窗户是开的,耀眼晨光将内里照得通透,只是目之所及没有祝闻昭的身影。


    他拨通邱楠电话,“祝闻昭呢?”


    那头传来邱楠有些迷茫的回答,“少爷?不在房里?”


    黎恪目光扫过房间桌上的空弹匣,只有弹匣,枪不在,那个装备背包也不在。


    不等邱楠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疾步下楼,走到户外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邱楠。


    “去找费煜,让他给我进猎场的权限。”


    “怎么……等等,您去哪儿?!”


    眼见黎恪将车钥匙从自己口袋抽出,邱楠跟着跑了几步没跟上,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往主楼奔去。


    猎场门口有双道闸门,黎恪猜测祝闻昭开走了夏园内停放的那些能直接通过门禁的车辆。


    山道上,他几乎将油门踩到最底,到猎场不过十分钟车程,他却觉得还不够快,肺部涨得生疼,感觉张口就能呕出一团烈火。


    就在已经能看到猎场大门的同一时间,前方迎面驶来一辆大型皮卡,在黎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停下,几秒钟后,从上头跳下一具挺拔人影。


    黎恪猛地踩下刹车,抱着满腔怒火冲下了车,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少,但从不包括祝闻昭,他决定在今时今日打破这个零记录。


    “祝、闻、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可下一秒,正要抬起的手又被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定在了原处。


    “黎恪。”祝闻昭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面上是极力压抑的疯狂神采。


    “黎恪。”他又一次深深呼唤对方姓名,似乎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两个字的含义。


    “黎恪。”祝闻昭第三次唤对方,步步靠近,走得愈发近了,慢慢伸出被血染红的双手,黎恪下意识想退却怎么也挪不了步伐。


    祝闻昭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可我不想安分。”


    在浓重的血腥味与高热禁锢中,黎恪终于看清,从皮卡后货箱中伸出的,是一对滴血鹿角。


    第31章 不后悔?不后悔。


    “不说点什么吗?”祝闻指尖拨开对方狂奔而来时飞乱的发丝,蹭过侧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印,缀在眼尾,好似血泪。


    泪是假的,可不知为什么,祝闻昭却觉得那双浅色眸子里有真实的悲怆。


    在射杀那头鹿之前,他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枪托,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永远不要在拿着枪的时候害怕。”——他想起了黎恪的声音,他幻想着当自己为黎恪带回那头鹿,对方也许会笑着肯定,“做得好。”


    几乎是在一片虚妄幻想中按下板机,当鲜血从鹿的脖颈处喷射而出时,祝闻昭的身体变得麻木又轻盈,过往那些在关键时刻让他束手束脚的挣扎与犹豫,那些无用的仁慈心,随着死鹿的灵魂一起坠落地狱。


    他站在湿冷的灌木丛中,握着滚烫的枪管,努力体会成功的喜悦,干涸的笑声回荡在深林树冠间,直到缺氧的潮红覆盖他青白的脸。


    他不想做安分的祝闻昭,想更加挺拔地站在黎恪身边,可出膛的子弹也在他的心脏上留下孔洞,源源不断灌进凉意,他迫切需要来自黎恪的肯定,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他摆脱肺腑严寒。


    “说点什么,”他语气开始急切,抓住对方双手按在心口,“我没有做错,对吗?”


    黎恪将手抽回,祝闻昭脸上瞬间露出坍塌的沮丧,而黎恪只是褪下自己的黑色手套,代替帕子将对方指间血水细细擦拭。


    “不后悔?”


    “不……”


    “想清楚再说。”黎恪抬头,直视祝闻昭的眼睛。


    祝闻昭贪婪地注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倒影。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在驾驶那辆皮卡进入猎场时他就后悔了,可眼下这一刻分明就是他想要的,他要这一方小天地中只有黎恪和自己,他要两人十指交缠,他要长长久久倒映在这双淡色的眸子里。


    黎恪是为他而来,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大衣,如果自己没有冲动这一次,他还有什么机会能一窥自己在黎恪心中的位置?


    “不后悔。”


    他将脏掉的手套抽走随手塞进口袋,扯了段干净的袖口将自己留在黎恪脸上的血污擦去,又脱下冲锋衣披到对方身上,“不要再想着说服我。”说罢,他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总有一天,我会超越父亲成为更好的家主,你等着看就好。”


    黎恪唇边有一闪而过的苦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说到这里他将话吞下,几乎是认输般叹息,“做得好,祝闻昭,做得……好。”


    祝闻昭的眼睛亮了,期期艾艾向黎恪贴得更近,弯下腰仰头将脸凑过去,“我刚刚没有听清,再说一遍行不行?”


    萌动的荷尔蒙怂恿着琥珀香气蹑手蹑脚探出来,亲昵扫过黎恪颈间。


    这个举动相当危险,黎恪很快就感觉到腺体开始躁动,热意阵阵往外冒,如果没有针剂压着,他几乎就要露出端倪。


    琥珀香从试探变成直白袭扰,频频敲击着紧绷腺体,药物勉强施加的防守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在动摇他空前薄弱的意志力。


    “黎先生!”


    几辆车在后方急刹,还没停稳,邱楠就慌慌张张跳下车,在祝闻昭显而易见的不快注视里,堪堪在距离二人两米开外的距离停下。


    “哈、哈哈,少爷您没事吧?”他擦掉满头热汗,“刚刚黎先生都急疯了,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去猎场呢?”


    “你说什么?”


    “呃,就是问您怎么突然跑去……”


    “我说前一句。”


    “哦,我说啊,黎先生都急——”


    “别说闲话了。”黎恪打断他们的对话,“你开我车先和邱楠回去。”


    “那你呢?”祝闻昭目光回到黎恪身上,面上冷峻一扫而空。


    “我开你的车回去。”黎恪扫他一眼,“进猎场的事我不和你计较,总得和费煜知会一声,顺便把这头鹿交给他,还是……你要带回学院?”


    后面这句当然不是在问自己的意见,祝闻昭知道自己的行为纯属在别家地盘添乱,这会儿再坚持就是乱上加乱,他今天已经给黎恪造成够多麻烦,现在必须“见好就收”。


    “那回去见。”


    说罢一步三回头上了车。


    !


    等几辆车开远。黎恪走向皮卡,翻身跃上了后车厢。


    他缓缓蹲下,抚上死鹿冰冷的躯体,“是我的错。”


    单手盖住圆睁的双眼,轻轻盖阖,本该柔软的毛流如细针一般尖锐,扎过掌心,留下刺痛。


    “对不起。”


    夏园。


    邱楠为祝闻昭开了车门,“我看您耳后有擦伤,费先生提前将医师派到咱们这儿了,我陪您去上药。”


    “不用,我在这等等黎恪。”祝闻昭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蓦地,他目光微敛,转头对邱楠道:“说得也是,万一感染就糟了。”


    邱楠松了口气,“对对对,还是尽快处理一下得好!”


    话毕两人一起往小别墅去,正要进屋时祝闻昭突然道:“我想起有个东西落你房间了,钥匙给我。”


    两人换过房间,虽然邱楠没发现对方有什么遗留物,却也没多想。


    “我去取就成,是什么东西,您放哪儿了?”


    “不确定掉哪儿了,我自己去,得找找。”


    邱楠不疑有他,将钥匙递上。


    邱楠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个人物品一览无余。


    祝闻昭目光逡巡,片刻,落在邱楠几乎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上,走近打开翻找,里头只有些普通文件和少许日用品。


    他合上包小心放回原位,再次打量整个房间,而后径直朝衣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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