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祝闻昭终于停止了走动,在邱楠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我也不知道当年算不算在一起。”


    邱楠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祝闻昭回忆了一会儿,“发生了太多事情,老实说就算是现在,很多事情我也完全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总是琢磨不透他,明明就在眼前,但我总像个局外人。”


    这话说得模糊,但邱楠却似乎听懂了,沉吟着缓缓点头,“如果对方是黎先生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怎么说?”祝闻昭有些疑惑。


    “确实很难看透,但答案却很简单。”邱楠轻弹桌面,“我跟了黎先生三年,但所有可能被牵连的事,都被排除在外。接到警方电话后我回过檀城一次,其实那时候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惹上官司的心理准备,毕竟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黎先生身边工作,可无论是账目,通讯记录,甚至连离职前黎先生赠予我的支票,都完全绕开了嫌疑。”


    祝闻昭怔怔看他,脑中隐隐有答案,呼之欲出,让他悸动也让他心痛。


    邱楠继续道:“我原本死活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全身而退,总不能是因为自己特别幸运吧?后来渐渐明白过来,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幸运,是黎先生在保护我啊。他比任何人都看得远,所以从一开始就划好了界限,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即便放我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会让很多事情不方便,他还是愿意这么做,他真的很好……不是自嘲,但我……明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祝闻昭沉缓的呼吸声。


    许久,他缓缓捂住脸,嘶哑低喃,“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第100章 新奇悸动


    会谈持续了很长时间。


    邱楠趴在门缝上时不时偷看,待远处接待室的门终于开了,转身对祝闻昭道:“我送送张老师,你先别出去。”


    走廊上张兰心和邱楠压低声音的模糊的交谈声渐渐远去,祝闻昭听不真切,待电梯到达声叮得响起,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出门向接待室狂奔而去。


    “黎恪!”顾不上敲门,他直冲到黎恪近前。


    黎恪抬头看他,面上晦暗不明,祝闻昭心下一沉,俯身搂住对方,“没事,没事的,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你相信我!别担心。”


    “别的办法?”黎恪疑惑,“张教授已经答应了。”


    “诶?!”他松开黎恪,捧住对方的脸细细观察表情,“真的?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啊,”黎恪失笑,“张教授很专业,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我还在消化。”


    “吓死我了……”祝闻昭捂着心口脱力倒进一旁扶手椅,但只瘫了一秒就猛地坐直,“然后呢?张教授有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么?”


    “明天。”


    “明、明天?”祝闻昭原地跳起,“好,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来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


    “小昭。”黎恪唤住摩拳擦掌的恋人,“只能我去。”


    “诶……?”祝闻昭一屁股栽回椅面,“那我呢?”


    黎恪无奈轻笑,“你很健康,不需要治疗。”


    “我知道,可是……”


    “具体内容都在这里。”黎恪将桌上一份合同推给他,沉吟片刻,“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治疗方法,都不可能保证百分百有效。”


    祝闻昭翻开合同,沉声道:“我知道。”他抬头,目光缱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好,只要你不放弃,对我来说就是百分百的希望。”


    虽然一分钟前还在尽显成熟风范,一分钟后当祝闻昭读到首个疗程将持续一整个月,且采取全程封闭模式,他又开始坐立难安。


    一边说着“可是一个月见不到也太久了”,一边又是“也好也好,说明张教授很上心”,过会儿又变成了“你说我偷偷爬墙会被发现吗”,最后在黎恪的白眼中变成了“开个玩笑,我堂堂……算了,没事”。


    一路从会议室碎碎念到病房,等黎恪耳畔终于安静,就听对方叠衣服叠出了一股顶真的牛劲,边边角角都在叫嚣:“一个月诶,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按照张兰心的安排,治疗地点并不在之前那幢用于普通接待与办公的写字楼,而要去往郊外的高新区某幢独立实验楼。团队至今所有研究成果,最终都汇集在那座实验楼中的设备与大型终端服务器上。


    黎恪十分庆幸次日恒森有一个绝对不能缺席的会议,不然他真的很难想象祝闻昭送自己去的这一路上到底得多不舍。


    同样,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多不舍。


    即便病情蚕食着健康,让他总是感到疲累又疼痛。


    可锡峦的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大火却更像一次重生洗礼,将前半生种种执念焚烧殆尽。


    杀掉洪增后,心中堆积了太久的东西被连根拔除,和身体的沉重相悖的是灵魂深处久违的轻松,所有筹谋,所有算计都可以痛快抛到一边。


    一开始这种轻松让他无所适从,隐隐担心失去了执念的自己会空荡荡迷失在余生的十字路口。但奇异的,他意外于心里并不空落,反而愈加充盈,不,甚至充盈得过了头。


    那是一团由祝闻昭构筑的美妙情绪。


    而现在他终于有心情,有时间,也有勇气好好看一看祝闻昭到底占据了多少位置——但很快,他发现心灵的眼睛似乎随着肉体的眼睛一起退化了,他根本看不清。


    因为感情无法被丈量,丈量即是在意,在意让它膨胀,周而复始,他对这世上最熟悉的旧人,产生了新奇的悸动。


    送黎恪去往实验楼的是邱楠和池卿,两人年纪相仿又多年没见,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黎恪听他们说年轻人关心的事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


    “黎先生,嘿嘿。”池卿不好意思搓手,“我们是不是有点吵?”


    黎恪摇摇头,“没事,蛮有趣的。”


    邱楠在前面开车,他这几年独自在外求学,整个人放开了不少,打趣道:“我们黎先生才不会这么小气,再说了,那位不是一直在拜托我们多陪黎先生解解闷么?”


    一听邱楠提祝闻昭,池卿就很乐呵,双手合十凑到黎恪近前,“黎先生,等您身体好了能不能尽快和我们老板结婚啊?”


    饶是黎恪再沉得住气也差点没咳出声,他单指把小姑娘推远,“这也是祝闻昭吩咐你问的?”


    池卿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一点私心,哈哈,一点私心。”说着又小狗似的凑了上来,“其实吧,今年是我希望二位赶紧结婚的第四年。”


    “结婚啊……”黎恪望向车窗外,若有所思。


    池卿不无激动,“是呀,考虑考虑嘛。”


    “怎么办呢?”黎恪再次把池卿推远,面露难色,“我是不婚主义。”


    池卿:天塌了。


    黎恪:逗小孩真好玩。


    邱楠:我是专业的,我不能笑。


    汽车驶入实验楼停车场。


    邱楠替黎恪拿行李,手还没抓稳,就被池卿夺走了其中一箱。


    按原计划池卿本不该跟随一起入内,邱楠刚要提醒,池卿先发制人,“我又没以恒森员工的身份在张教授面前出现过,问就说是黎先生的表妹不就行了。”她边说着边乖巧喊了黎恪一声表哥。


    邱楠也是拿她没辙,“那好吧,但你进去后别乱说话。”


    池卿立马闭嘴,比了个遵命。


    邱楠在前头带路,实验楼是幢相当规整的四方建筑,未来黎恪有一整个月要生活在这里,他挑拣了些日常会去的方位,边走边和黎恪指明。


    池卿拎着行李慢吞吞走在后面,一双杏眼左瞅瞅右看看,还不忘分神替黎恪多问两句,事无巨细,连次日早餐是什么菜色都打听了一遍。


    邱楠见招拆招,对答如流。开玩笑,他可是给黎恪当过秘书的人,这种级别的“拷问”根本不在话下。


    黎恪目光流转,在池卿身上逡巡片刻,突然问道:“都记住了?”


    “那当……”池卿猛地噤了声,一把将行李丢给邱楠,“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先走了。”她同手同脚往外走了一段,又猛地转身,“黎先生!加油!我们等你好消息!”


    邱楠被这一遭搞得有些懵,“她……”


    “走吧。”黎恪拍拍他,“别让张教授等太久。”


    黎恪的首个疗程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台大型治疗舱中度过。


    这台治疗舱与通行的类似设备最大区别在于,相较其他设备主要用于唤醒或刺激神经,而张教授追求的则是相反的效果。利用连接脊柱的电极贴片实时收集身体数据,再由专利算法将低频脉冲调整为极低的适宜频率,安抚黎恪身上长久躁动的神经。


    但黎恪的实际情况比张教授之前接触的案例更加特殊,只安抚疏导并不足够。


    在低频脉冲为神经系统争取到一定弹性空间后,还须再外接其他设备催动胶质细胞,将堆积毒素的神经元加速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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