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行走至今的每一步,于他而言也许都有些许的沉重。燕翎不懂什么真理道义,他尝试去理解这样的沉重,最终只定定地望着他,将心底坚定的力量,传达给他。


    “主子,在属下这儿,您永远可以为所欲为。”


    本是即兴之言,没想得到任何答复。季望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


    为所欲为嘛……他的视线往下,在他劲瘦的腰肢上打了个转,唇边浮起讳莫如深的笑容。


    “好。”等你好起来,当然要为所欲为。


    ……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隔日季望泫起了个早,洗漱完又坐到案台边写昨天没有写完的信件。


    他字字斟酌,最终敲定一切,将纸放进信封。


    这时云槐过来了,敲了敲窗户,正色禀告:“主子,倚澜台,有客人来。”


    “谁?”


    云槐不语,从袖中递出一个明黄色的娟带。


    季望泫动作骤然一顿,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中,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血液逐渐复苏。


    燕翎也看见了那抹黄,应激地僵住了。


    “我知道了。”良久,季望泫撇开手中的信纸,动了身,“好生招待,我这便过来。”


    该面对的,季望泫从来就不曾逃避。只是没想到,那尊大佛居然会亲自来?


    他即便是不来,季望泫也准备好了要给他去一封急信。


    走出去一段,季望泫发现后边的小燕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面露担忧,又害怕自己逾矩,就这么隔着距离跟着。


    季望泫停步,招手示意他过来,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倚澜台去。


    真到了地方,已知门背后的人是谁,燕翎不可避免的紧绷,甚至有些瑟缩。


    但他更担心季望泫受制于人,所以强压着不适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门被轻缓推开,坐在屋里品茗的人鬓角见白,深青色的衣摆下藏着锋利的帝王之气。


    他抬眼望了过来──常年病气缠身让他两颊瘦削,双眼微凹,但他此时精神不错,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目光里似有蛟龙在海的气魄。


    ……太熟悉了。这个人,这威压,燕翎在他手下谋生八年,深谙他的习性。此时见了,膝盖发软几乎要立即跪下去。


    然而他站住了,硬生生直挺挺。今时今日他是藏雪宫云水卫云九,没有主子的命令,断不会给他人下跪。


    谢承安看见季望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温润中透着英气的眉眼,像极了故人。


    一声“阿雪”呼之欲出,又被他生按耐住,见季望泫迟迟没有动作,率先笑了起来打招呼:“昭明,好久不见。”


    季望泫不应。常在唇边的笑意在踏进来之后消失不见,整个人脸色微白,目光冷漠,宛如冬日雨雪。


    “阿翎,去杏安阁请载州过来。”


    燕翎不想走。即便骨子里都透着对这个人的害怕,他也想站上前去,以此身,为季望泫遮挡风浪。


    季望泫轻拍他的手背:“听话,没事的。”


    “……是。”


    望见他飞跃而去的背影,季望泫往屋内踏了一步,关上门,彻底隐在阴影里。


    “谢昭明死了。”他说。


    第82章 为时已晚


    幼年时候的谢鉴秋被母亲养在身边, 对“父”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六岁被带回宫,看着频繁进出照雪殿的明黄身影,只觉得他占用娘亲的时光, 相当碍眼。


    那时江覆雪身上的寒香柔浸入肺腑, 气色一日不如一日。某日午后,好不容易入睡一会儿,那人又来了。


    “狗皇帝。”谢鉴秋站在庭院中心, 阻了他的去路, “我娘歇息了, 你出去。”


    “……”


    此言一出, 周遭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


    不怪谢鉴秋无礼。江覆雪每每提起谢承安, 一口一个“狗皇帝”,既有愤恨, 又有难以割舍的爱意。耳濡目染之下,小谢鉴秋将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


    谢承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蹲下来:“朕让太医新研制了药, 等阿雪醒了,昭明亲自督促娘亲吃, 可好?”


    谢鉴秋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双清透的眼盯着他看,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朕不进去,就在窗台边遥遥望上一眼,成不?”


    围着的人太多, 谢鉴秋鼓起腮帮子,往他身后指了一圈:“娘亲不喜人多, 你叫他们出去。”


    ……


    今日的谢承安, 威严更甚, 压迫感更强,那抹纵容的笑意,却再也没人见过。


    “昭明,我知你心中有怨,”谢承安语气平静,很难再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情绪,“你离宫八年之久,也不想回去看看你的……”


    “陛下,”季望泫沉声打断他,“您的妻,死于后宫的毒;您的子,死于没来由的大火。您,难辞其咎。”


    秋光好似骤然转了寒,吹起一片秋霜。


    谢承安轻眨眼,瞳孔一片幽深。怀柔行不通,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朕送你的礼物,二七,可用得趁手?”


    “相当喜欢。”


    “那是自然。按照昭明的喜好调教出来的‘刀’,锦衣卫里还有许多,再送你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夷到了。燕翎送他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只遥遥给季望泫行了个礼,自觉退下。


    寥寥几句交谈,就把话说到了绝处,谢承安隐晦地告诉他──你既不愿回宫,我便送你二八、二九,来替代将死的二七。


    “不必了。”季望泫余光瞟到燕翎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心慌了一瞬,又将注意力抽回,“这位是宫中神医宋青夷,阁下久病,说不定青夷会有救治之法。”


    宋青夷猜到了贵人的身份,浅施一礼:“您可愿让宋某一探?”


    八年前谢承安急病,昏迷了整整大半年,醒来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无力回天,所以才有了太子殿的惨案。


    安知他这病会不会复发、再被人算计个措手不及?


    谢承安知道他的疑虑,大方伸出手腕:“请。”


    “……”宋青夷自从担起神医之名,行走至今,也见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而眼前、就这么点距离里,居然有三个脉象奇特的病人!


    季望泫这一家克他来的吧?


    “恕宋某直言,如若继续饮用保持清醒的烈药,阁下余下的命数不过三年。”


    “够了。”谢承安收回手,“有什么条件,你说。”


    “季望泫”与他并无父子之情,所以言行淡漠:“第一,我要治本的解药,你给我灵犀草,青夷自会给我配。”


    “第二,我要为蒋家翻案。回宫后我要做什么、如何做,你都不得干涉。”


    “主子!”屋外再度传来动静,鸩十匆匆赶来,敲门后靠近季望泫,低声说,“燕九去了倚澜台,要听澜大人废去他的功力、下山去。”


    “……”季望泫的气息一滞,应对谢承安时的不动如山渐渐土崩瓦解,满腔情绪好一会儿才平息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袖口,尽量不露声色,淡声道:“拖住,等我。”


    鸩止领命而去,再一抬眼,谢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的二七倒是情深义重,有自知之明,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他的话刺耳,季望泫不悦地皱眉,继续自己的话往下说:“第三,我暂时回去,为昭明昭雪、为清微翻案,为娘亲复仇,事成之后,我不做太子。”


    谢承安爽快道:“可以,朕都应你。”


    如此轻易?季望泫眯眼,怀疑地打量这只老狐狸。


    “明儿,朕不远万里,是带着诚意来的。”谢承安轻叹,“我负你、负阿雪,我认。”


    “我当然也希望你安稳自在,平安喜乐。然天下大势,来去不由人。除氏族,还百姓清明<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政场,促天下太平,亦是阿雪未了的夙愿。”


    “我需要你,”谢承安眼底的寒光渐弱,彰显出几分让人辨不出真假的恳切来,“天下需要你。”


    “走到步步相逼的地步,并非我本意。只是朝中局势波云诡谲、瞬息万变,我亦不能时刻把握住。我不能再走错任何一步。”


    季望泫冷笑着掀了掀嘴角:“哪怕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


    最是帝王无情。他眼中的情与爱,好似也随着江覆雪去了。


    横竖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谢承安,连心爱之人都抓不住、护不好。季望泫不想评价,只说:“从此晏凛便是自由身,是我的人,不容你管制。”


    “好,”谢承安再度应了,“有他作陪,我也放心一些。”


    “斗垮瞿氏,清除氏族积弊,这是你要应我的。”


    “我应了。”


    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谢承安端详他的目光隐藏了几分赞赏,他的儿,已经成长成这般宠辱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成为一个平静的人。


    季望泫并不回应他的目光,继续问:“贸然回宫,若无凭证,如何证明我是谢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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