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良机。”


    “无妨, 此事由我提, 我自然承担后果。少啰嗦──出剑!”


    二七是趁虚而入之小人,而燕翎不是。尤其是在主子面前,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正要拒绝,身侧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去吧。”季望泫说。


    “……”燕翎顿了顿,听命上前,行至空旷处。


    雀音摇摇晃晃,吊儿郎当地跨步过来。


    他的眼前起了重影。在看今日的燕翎,又不是在看燕翎。


    看到的是燕翎单薄身躯下,似乎永远压不弯的脊梁;是当日皇后发难,他跪在尘埃里,一口一个“奴才”的卑微。


    是他的血,他的汗,他不屈的灵魂。


    雀音抬剑。剑锋也是摇晃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


    青琅剑亦出。燕翎手中只有一把单剑,硬碰硬来说,青琅剑剑身薄,远不敌寒霜剑气的大开大合。


    一招对碰,燕翎被震得后退半步。


    云八雀音──云水卫最锋利的剑──即便是醉了,也带着强有力的威慑,不容小觑。


    燕翎屏气凝神,集中注意力。


    他两人挺拔不群,一招一式,身姿轻盈,又快如疾风,瞬细之间对上数招,可谓赏心悦目。


    云杉手里拎着个酒坛,凑近看呆了的鹭沅:“小十一,你猜谁赢?”


    “……”鹭沅一脸“还用说?”,反问道,“小八的醉剑,杉哥你打得过?”


    雀八爱饮酒,也就练成了一套波云诡谲的“醉剑”,招招出其不意,不成章法,让人摸不着头脑。


    “打不过,”云杉豪饮一口,“在场无人能敌。”


    “但我猜,小九赢。”


    鹭沅想不出半分燕翎的赢面,除非雀音突然开悟,直接认输:“赌什么?”


    “赌你替我当值,在下回主子去凝华宫之时。这皇宫屁规矩真多,每每随主子出去见皇后,繁文缛节,跪都要跪麻了。”


    “成。”


    话音刚落,雀音手中寒霜剑在触及燕翎前胸衣襟的一刹那,手腕几乎自认为“不可察”地一偏,剑身贴着燕翎的肋侧滑过,同时脚下像是没站稳,自己给自己绊了一跤,身体出现了不平衡。


    燕翎几乎是本能地将剑身横拍而出,撞在他的剑柄上,一下卸了他的剑。


    寒霜剑脱手,旋转着插入空地上,微微颤动。


    “拙劣的把戏。”云杉笑着,低声在鹭沅耳边说。


    “……”燕翎反应过来他的故意,正要开口……


    雀音已经收回剑,一溜烟跪到季望泫身前去了:“我输了,主子,我大意,您罚我。”


    “就是能不能别罚我跪一晚上,我喝多了,要解手的……”


    鹭沅:???这小子中邪了?


    燕翎皱眉,不理解他的故意,也到季望泫跟前跪了:“主子,这算不得数。”


    “算数。”季望泫凛然,淡声道,“雀八认输,你赢了。燕九归位。”


    “至于雀音,便罚你明日卸剑,与云水卫一一过招,不得反击,只能躲。”


    “……?”雀音叫苦连天,醉意上脑,嘴里没个把门的,“不要啊……您,您这不如把我杀了来得痛快。”


    “大胆。”季望泫正色看过来,尽显严厉,“口不择言,罚你噤声一日。”


    “再敢多言,便一直后延。”


    几句话把他给吓清醒了,雀音不敢再说,俯身行礼,示意遵命。


    一番“杀鸡儆猴”,无人敢多言,接二连三告退了。


    只有燕翎,仍不起身。


    “主子,雀音分明是让我……”


    燕九本就沉默寡言,不畏惧他“噤声”的威慑。


    “真当我看不出来?燕小九,你不如想想,他为何让你,不让别人?”


    “我胜之不武。”


    “还称‘我’,”季望泫告诫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脱离几月,规矩忘了。”


    燕翎摇头:“属下……”


    “因为他认可你。”季望泫坐累了,不管他,起身要往屋里走,“唯独是你,换了他人,都不会。”


    “这是他的选择,后果他也担着。你不领情,倒要叫他伤心了。”


    见他要走,燕翎才起身跟了进去,到里屋又跪了:“可是,属下欠下的人情,又如何还呢?”


    “这不叫人情,”季望泫慢步走着,也算消食,“是伙伴。”


    燕翎猛然抬头。


    伙伴这个词,比爱还要令他陌生。


    “我知你不懂,我慢慢教便是了。伙伴之间无所谓人情,他信任你,你信任他,互为后背,彼此兜底。在这层关系上,有些底线和坚持,可以往后退一步。”


    “无所图,也无甚缘由,不过是真心相依,彼此不负。此谓友情。”


    季望泫又转身走回来,站到他身前,垂下的影子将他罩住:“按理,你也可以选择要或不要,然,百川,我希望你接受。”


    “好。”说到这里,燕翎哪还有二话,“属下明白了,今后必定再□□躬自省,严以律己,不负雀八与您的信任。”


    回想起他第一回壮烈赴死,第二回默然离开,季望泫对他的保证持三分怀疑态度。


    这人平日里什么都好说,听话守规矩,一到事关季望泫,理智荡然无存。


    往后要将他严加看护,不允许他再乱来。


    “过来吧,沐浴了。”


    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即便是在浴桶里,燕翎也是跪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半分逾矩。


    他细细为他擦拭着,眉眼间的冷冽尽化成了暖流。


    洗净之后,云杉为他拿来了影卫服、云字令和另一把青琅剑。


    燕翎接过,躬身再拜。如今归位了,心头那股虚无缥缈之感终于沉甸甸落了下去。


    云九身份来之不易,燕翎坚定地收下令牌,心想,他绝对不会再弃之而去。


    他身上的气质,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隐隐透出几分恬静的锋芒。略一抬头,撞上季望泫的目光,又笑了起来,露出虎牙。


    新制的影卫服是夹棉的,摸在手里相当有分量。影卫者,兵器而已,谁不是风雨中来去,生死间游走,谁会在意他冷不冷?


    “要和我同床共枕吗?”季望泫笑问。


    燕翎只觉得浑身都被暖热了,恰似浴桶中氤氲着的热气。他点了头:“主子稍等,属下……给您暖床。”


    他把东西放好,脚步轻盈地跨上床,往齐整的被窝里一钻。


    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季望泫扑灭烛火,摸索着上了榻,一下摸到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


    “燕小九。”许久未曾提起的称谓一出口,霎时间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结实不少。每日少不了勤学苦练吧?”


    “属下愚钝,练习是属下应当做的。”燕翎往另一头出来,待季望泫躺进去了,才在外侧躺下,“主子又瘦了。”


    连日操劳,他原本单薄的身躯更是瘦削得只有薄薄一片,像一片缥缈的飞雪。


    “嗯……”芙蓉帐暖,季望泫困意上来了,“往后我也每日尽量抽半个时辰,你陪我练武。”


    冬日里身子骨这样难受,不练也罢,横竖自己会保护好主子的。燕翎如此想着,没有应这句话,只说:“主子多吃些便好了。”


    他身上冷得厉害,即便燕翎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仍觉得自己倚了座冰山。


    心中骤然被无形的丝弦一收,燕翎涌起不太好的直觉。


    他的手往下,滑到季望泫腕上——他脉象浅,燕翎在医术上才疏学浅,竟探不出任何。


    今日是十三,几近月圆之夜。难不成寒香柔已经在发作了吗?


    “无妨。”季望泫已阖上眼,“我身上冷,小燕儿可以离得远些……”


    尾音未落,竟被拥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属下冒犯了。”燕翎将他牢牢圈住,用体温渡给他些许暖意。


    扑通、扑通……


    离得近,季望泫听见燕翎剧烈的心跳声——这正彰显着他的惶恐。


    季望泫轻笑起来,在他耳边打趣道:“燕儿翅膀硬了,我的话不听。”


    “听……”燕翎忙回道,“主子有令,属下万死不辞。”


    “可若不是命令,恕属下难从。”


    他的怀抱,有令人心安的暖意。季望泫便如此在他怀中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说】


    燕九归位~


    路人:下次还敢脱云水卫的衣服吗?


    燕翎(冷脸)(拔剑)


    季望泫:嗯?我也想听听答案。


    燕翎收剑卸剑,熟练跪上剑鞘:[可怜][可怜]不敢了主子。


    季望泫拉帘,面带微笑:诸位请回避。及冠小狗我来吃。


    …#*&?^)[摆手][猫爪][好运莲莲]


    第102章 实在可惜


    季望泫身体不适, 脸色苍白得几乎要融入雪中。因而今日下了朝,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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