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细作值得三倍的兵力来镇守?季望泫将这年轻人上下打量,最终只问了一句:“瞿扬在哪儿?本宫找他便是。”


    “末将不知。”


    雀音剑都要抬起来了——被季望泫制止。


    “许望在何处?”


    “末将只收到守城令,其余皆不知。”


    军令如山,瞿家军个个视瞿扬为神明,仅凭外人的只言片语,自然无法撼动神明的力量。


    季望泫从他坚毅的目光中,似乎看见了很多人。他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余小将军,请问你志在何方?”


    余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答:“自然是守护大泱疆土,寸步不让。如若更进一步,愿以手中剑,促四海一统、天下大同。”


    “好,”季望泫干脆转身,不欲为难他,“那便祝将军坚守初心。”


    背过身后,季望泫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云水卫兵分两路,一部分去找瞿扬的踪迹,一部分在城门不远处扎营。


    雀音搭起帐篷,愤愤不平道:“愚昧无知!知不知道自家首领没干什么好事,还护着。”


    鹭沅帮着敲钉子,默默点头。


    季望泫轻飘飘扫了他们一眼:“骂他做什么?我若是下了令,未必你们会不遵从?”


    “那能一样吗主子!您是什么人,”雀音哼了一声,“您不会做坏事。”


    燕翎在后侧固定好帐篷,起身盯着城门方向看了一会,走回来,在季望泫面前倾身,低声请命:“属下前去一试?”


    试什么?云杉的轻功登峰造极……不对,他想换云杉出来。季望泫抬眼,作为“谢昭明”,他不常带笑,眼底幽深,强大的压迫感漫出来。


    “……”燕翎再次缓缓跪下。


    雀音这边也整完了,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寻思着主子也不凶啊,怎么什么也没说就跪下了?


    风吹起来,虫鸣此起彼伏,显得聒噪。


    “燕小九,你实在无需如此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呀,”季望泫扶他起来,“我有时,也无法全然控制自己的情绪。”


    短短几息时间,燕翎已经反思完了,说:“属下不该质疑杉哥的能力,只是……属下贪心。”


    “属下想为您做更多。”他的头一低再低,“让您失望了。”


    “我知道。”季望泫加了几分力道,总算把浑身紧绷的燕翎拽起来,要把他拉进怀里,可燕翎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坐主子腿上?僵了一下,又原地跪下。


    帐篷后面探出两个脑袋,十八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季望泫轻叹一声,松了力道:“那好,你抱我进去。”


    “你俩退远些,小孩儿听什么墙角?”进帐篷里的时候,季望泫袖中弦击出,给他俩屁股后面一人来了一下。


    雀鹭捂着屁股跑了,雀音边跑还要嘴欠一句:“什么嘛,小九能比我大多少?主子偏心。”


    鹭沅:“闭嘴吧你!”


    帐篷里面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湿气。燕翎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好位置,舍不得把季望泫放下来。


    “随意,在野外没那么娇贵,”季望泫往干草席上一指,“就这吧。”


    燕翎轻柔地把他放下来,为自己起的那么一丁点私心,跪在他面前赎罪。


    “我没有失望,”季望泫揽过他的劲瘦腰肢,本想在他颈上落下一吻,然而暗卫服包裹得太紧了,一丝肌肤都漏不出来,所以退而求其次,亲上他的下颌,“我也有私心。”


    “我想和我的阿翎,待得更久一点。”


    冰雪消融,这落花似的一吻,再怎么坚硬的身躯,此时也松软了。


    他是如月光般皎洁的人啊。心中装的是仁义,是大道,燕翎从未想过要在他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那里曾是荒无人烟的雪原,季望泫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好。”燕翎应了。


    “你看,你总是纵着我的,”季望泫单手触碰他的脸颊,“要跪,也别跪这么正,膝盖往外扩点。”


    燕翎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稍往下压后,会让主子更加顺手。


    姿势做出来了,才发现自己简直是“门户”大敞。


    他瞬间手足无措,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所以下意识地并腕放在腰后。


    作战服是紧身的,此时他衣摆大开,长裤边缘露出几丝银光——那是他身上藏着的暗器。


    青琅双剑挎在身后,他很少这样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季望泫身前。


    “这也依我?”季望泫失笑,捧起他的脸,“再纵下去,小九会很危险哦。”


    燕翎常年行走于暗处,危机意识自是不必多说。他微微歪头,着实想不出“危险”从何而来。


    他一点皮肤都没露,季望泫望着他系得严丝合缝的腰带,莫名心猿意马。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季望泫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总结道:“不许因为这个自责。”


    燕翎又点头。


    “主子!”帐外传来一声呼唤,鸢夕捆了个人,风风火火跃到门口,“属下把许望绑来了,能进来不?”


    季望泫收回手,燕翎却没有动作,似乎觉得保持这个动作见人也没什么。


    “门外守候。”季望泫在他的左腰上掐了最后一把,把人赶出去。


    不然全云水卫都知道他欺负燕九了,成何体统?


    燕翎应了“是”,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起身出去了。


    鸢夕拎着被捆成粽子的人,与燕翎擦肩而过时,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


    “咚”的一声,鸢夕把人扔在地上:“这厮在家里睡得倒挺香。”


    许望一个文弱书生被里三层外三层捆得脸都充血了,季望泫不赞同这样粗鲁的行径,皱了皱眉。


    于是……守在帐外的变成了一站一跪两个人。


    鸢夕摸了摸头,微有窘迫地看着燕翎笑:“不是,主子的规矩还是这么严明哈。”


    燕翎:没感觉严。


    “许大人,”季望泫为他松绑,“我为手下的鲁莽向你道歉。”


    许望:您怎么不等我咽了气再道歉呢?


    到底身份摆在这里,许望没了力气是爬也爬不起来,无奈道:“恕卑职无法向您行礼了,太子殿下。”


    “瞿扬在临香郡中做了什么手脚?”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季望泫直奔主题,“许大人若是聪慧,轻重缓急应该分得清?”


    许望沉默了一会儿:“路上那位女侠,已然敲打过卑职了。然而,殿下,我并不知道将军要做什么。”


    “将军只信瞿家人,”他忽而害怕得颤抖起来,“拜殿下所赐,将军与我龃龉已生——或者说,将军从未信过我。”


    如若瞿扬受南国的贿赂是真……许望是瞿婉兰提拔过来看好“蠢货”弟弟的,但他没有履行好职责,让“通敌叛国”这样的罪名搭到瞿扬身上……


    论起罪来,他第一个被瞿家扒皮抽骨。


    许望空有一腔经纶,来了这吾州才知瞿扬沉浸在何等一个温柔乡。为了谋求信任,他真真是煞费苦心,对瞿扬可谓言听计从。


    然而区区听了三言两语,瞿扬便弃他如敝屐。许望在他们姐弟二人中间夹着,毫无转圜的余地。


    如今、如今……


    许望隐隐感觉到瞿扬将要剑走偏锋,苦口婆心相劝,倒被赶出将军府。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的军师大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了。


    第141章 如见天子


    季望泫听他说了段原委, 对他与瞿家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言简意赅地问道:“城中那位余小将军,可听从你的号令?”


    许望摊手:“只认瞿家兵符。”


    “瞿扬在何处?”


    许望长叹一声:“大概醉倒在吾州城中哪座烟柳之地。”


    如此看下来, 此人毫无用处。思索片刻。季望泫给了他一个机会:“你想不想戴罪立功?”


    “老实说, 殿下,卑职觉得……你我都会死在这里。”


    纵观季望泫入吾州的这大几个月,确实也见识到了瞿家是如何的只手遮天。瞿扬瞿大将军几乎是一呼百应, 他要什么, 都会有人挤破头献上来。


    可笑。既无功绩, 又无正义, 仅仅是因为权势滔天, 便可被无数人奉为圭臬么?


    许望似乎看出他眼中的尖锐,苦笑几声:“长夜漫漫, 卑职倒是可以为殿下讲几个故事。”


    “曾有人挑战过‘神明’的权威,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死状惨烈。”


    ……


    天色渐亮,讲完故事的许望在草垛上呼呼大睡, 季望泫坐在角落里,垂目深思, 毫无睡意。


    入口的燕翎渐渐耐不住了, 他忽而想,鸢六做得真对,什么人也配跟主子共处一室?还睡上了?就该捆了扔出去。


    寻找瞿扬踪迹的鹤三与鸦四彻夜未归,想来也是没什么好结果。


    偌大一个吾州城, 有人存心要躲,一时间也无从查起。


    杀进去有几分胜算?燕翎正盘算着, 忽然听见帐篷里传来微小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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