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可以正视这些冤魂,去还一还我的债。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称谓,终于抬头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梦若成,您替臣向东风敬一杯。臣即便是在无间地狱,也必笑而饮之。”


    季望泫气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龙椅的台阶下:“什么陈罪书?给我看、给我看!”


    谢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折递给他。


    “此书由我写下!尹今朝不过是誊抄一本,换了信印。”季望泫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后,我捡回性命深陷牢狱,是春迟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我便让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谢承安拍案打断他危险的言论,“李元颐,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带下去,让太医来……”


    季望泫将奏折的纸张攥成一团,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可奈何,以弦击穿自己的手掌,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定定望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我与春迟,本为一体。”


    燕翎闻到血腥味,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要怎么救回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呢?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尹今朝又笑了起来,放声大笑,他撑着地站起来:“殿下拳拳之心,迟,来生再追随。”


    说完,他朝着殿中的圆柱,狠狠撞去。


    “尹春迟!!燕翎!燕翎,救人——”


    “昭明!传太医——”


    “尹老!尹老……哎!”


    殿内一阵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出自李白《行路难·其二》


    第146章 光明磊落


    尹今朝递交的陈罪书, 不仅包含了季望泫所查所写,还包括了他在瞿党手下做的所有事情,桩桩件件, 骇人听闻, 这是彻底将瞿家钉在了耻辱柱上。


    永昌二一年夏,瞿氏因谋害太子、通敌卖国等多重罪名,被灭满门。


    李元颐捧着三尺白绫, 走进凤仪宫的时候, 瞿婉兰正在梳妆打扮。


    修炼魔功使得她容光焕发, 皮肤吹弹可破, 好似还是当年十六岁, 嫁给三皇子谢承安的妙龄少女。


    “李公公,”她的唇色艳得好似要吃人, “本宫美吗?”


    瞿婉兰出身将门,却被规训成为贵女,家中不许她习武, 只教她怎么做一个帝后。


    为何女子不能为鹰,翱翔于青天?


    她向往自由, 想和父亲一样, 领兵打战,驰骋疆场。


    她最羡慕的就是江覆雪。


    江覆雪自由得像天上的飞雁,武艺高强,深得谢承安的喜爱。


    不, 不是羡慕。她不羡慕任何人,只是不甘。


    区区一个民家女, 若不是三皇子落魄, 在一二皇子党争时避锋芒, 流落民间,哪轮得到她来攀高枝?


    她知道谢承安不爱她,那又怎样?她已经成为了皇后,毕生所学也派上了用场,野心逐渐显露。


    她偏要谢承安爱他,要像训鹰一样驯服他。江覆雪?她成为不了的人,就毁掉!


    怀孕了?别想用孩子来偷走她的江山。


    她给她下毒,不成想江覆雪身边居然有神医,没把她毒死,那又怎样?她的孩子生下来又能怎样,还能动摇她的地位不成?


    多次派人刺杀她们母子二人不成,那就熬死她。她知道江覆雪中毒活不了多久,等她死了,拿捏一个小孩还不是轻而易举?


    半路出现的什么季雨歇,比她耀眼的女子都通通杀了!


    谢承安居然要保那个野种,还专门给他暗地里下了传位圣旨。


    名负天下的老先生居然也青睐他?


    好好好,那就让他活到看起来可堪大任,再一把火把太子殿烧了。


    维护他的老师、同门?通通折断他们的傲骨。要他们摇尾乞怜。


    只可惜怎么折磨太子身边唯一的小厮也套不出圣旨的消息。不过那个碍眼的小厮很快也消失在她的视野。


    这天下,已经有一半姓瞿。她的野心逐渐大了起来。她不想要谢承安的喜欢了,她要这个天下。


    顺心顺意的日子过了八年,她逐渐喜欢上谢承安即便不喜欢他,也要忍着恶心月月来她宫中打个转儿的感觉。


    比谢承安青春靓丽的人有的是,谢昭明身边唯一活着的好友,叫什么尹今朝的,就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要把这些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什么?谢昭明居然活着,还敢回来?反正已经弄死过一回了,她不介意第二回。


    他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拜见他亲生母亲的墓,不向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请安。


    那就等他来的时候罚他跪,让他在冷天石子路上跪两个时辰。


    他来时坐上了轮椅,不跪她?那就让他的侍从跪。总要煞煞他的锐气的。


    尹今朝真好用啊,让他们手足相残好了。


    魔功的滋味真是美妙。原来被力量充盈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瞿婉兰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未曾尝到半分苦楚。


    飘飘然醉生梦死之中,怎么……世界突然崩塌了?


    原是瞿扬那个蠢货!当年她早与父亲说,扬儿是个没有心机城府的,不宜接过瞿家旗,倒不如让她上……


    然而,事已至此,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瞿婉兰笑了起来,让婢女扶上最后一只金步摇:“他不来看我么?”


    李元颐观她鬼气森森,不由得向燕翎望了望——燕翎一路陪他过来,要亲眼看瞿婉兰入黄泉。


    然而这冷面人也不搭理他。李元颐只得赔笑:“皇后娘娘,陛下事务繁忙,恐怕无法过来了。”


    “我听说,”瞿婉兰身穿鲜红嫁衣,步履娉婷,“谢昭明吐了一地血,昏迷不醒,他死了吗?”


    燕翎冰冷的目光如刀割来。


    “太子殿下受皇天庇佑,自然会福寿康宁。”李元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娘娘也别难为杂家,梳妆好了,便请上路吧。”


    “他活不了!哈哈哈……寒香柔无解。我没有输,你谢家也不会赢。这天下!不是你谢氏的天下。”


    提起这毒,燕翎便恨得忍不住要将她扒皮抽骨,按在剑上的双手浮起青筋。


    李元颐上前一步,将白绫双手奉上。


    “如何呢?他爱的人,想要保住的人……全都死了!谢承安你这个废物哈哈哈……”


    “娘娘,请。”


    “滚出去!”瞿婉兰忽然发难,一掌将李公公拍出几步远,“你是什么货色,敢来取我的命?”


    燕翎及时扶住李元颐,没让他受伤。


    “多谢你,”他站住了,那总是慈眉善目的面容阴狠下去,低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若是不要这最后的体面,陛下也不客气了。”


    “哗──”瞿婉兰从侍卫腰上拔出一柄剑,她今生!从未为自己而战。此刻,她要痛快战一场。


    李元颐护着几个小太监“哎哟”了一声,退至燕翎身后。有眼色的干儿子匆匆往后跑出去,把门带上了。


    “燕少侠,”他将白绫一扬,背过身,“您几位随意哈,就当杂家是个瞎子、聋子。”


    等的就是此时!燕翎双剑顿出,锋芒毕露。


    主子的仇,由他来报!


    雀音紧随其后,对上另外两名侍卫,挑衅地抬起剑尖。


    昔日你占道,欺我辱我,今日便要你们看看小爷的厉害。


    燕翎提剑而去,与瞿婉兰对上,言辞讥讽:“那您又得到了什么呢?皇后娘娘。荣华富贵不过是昨日虚影,您以为您拥有了一切……”


    他一剑击飞她手中剑,冷冽道:“心爱之人可爱你?家庭可倚重你?友情与爱……玩弄着别人的感情,皇上、乃至在你眼中弱如蝼蚁的尹大人等人,可曾为你倾注真心?”


    “哈,皇后娘娘,您一无所有。”


    偷偷修来的魔功,怎么可能敌过经年累月的积累?强夺来的正妻之位,比不上两厢情愿的半点!


    你说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在燕翎眼中,却是哪哪都抵不过江夫人。


    燕翎本就是杀手,人狠话不多。然而他今日,要为自家主子分说。


    青琅剑要刺入瞿婉兰身上时,被另一侍卫拦住了。两人对上,缠斗起来。


    “你死后,不会有任何人纪念、记得,”他一边行云流水地使剑,一边诛心,“而昭明太子、江夫人,我们会记得,我们来敬仰!”


    杀意既出,势如破竹。燕翎收剑,换成惯用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贴近黑衣人的身。


    一手挡剑,一手贴近他的命脉,燕翎面无表情,乌黑的瞳孔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太久。


    积压的恨意如同盘虬在地底的树根,错综回转,只不过受土地遮掩,又受另一棵大树的庇佑与监督,从来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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