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碗站着吃,”他又对雀音说,“不尊重人,什么时候得了原谅,什么时候再坐下。”


    晏凛随即点点头,生疏道:“我……原谅。”


    “……”这下给雀音整不会了,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我不该叫你野小孩。”


    这却是晏凛,听过最弱的一句骂词。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吃饭吧。”季望泫笑着说。


    ……


    明亮的夏天来了。云水观的水雾淡淡一层,涌在人身上,赠人清凉。


    待把人养得强壮了,季望泫郑重问过他一句:“小燕,你想不想习武?”


    想的,从第一次看公子练剑,晏凛就起过此等念头。


    但他不好意思说。


    孤苦无依,向天求天不应,向人求得人嫌。


    哪想天仙,亲自问他,让他如愿以偿。


    于是他成为燕翎,进了引墨阁,与雀鹭二人成为同僚。


    初学艺,迈步艰难。燕翎羡慕站在公子身后的高大少年,羡慕他们执剑或挎刀,顶天立地,往阴影里一站,护主无虞。


    他入门晚,天资又不算卓越,只能再三勤勉。


    季望泫每在俯仰间修炼,遥遥都能望见山下一个细小的身影。


    小燕刻苦,在最贪玩的年纪,勤勤恳恳加练,就连晚饭都不来明镜台同吃了。


    季望泫平日见他见得少,反而常常牵挂。


    他得闲便去引墨阁看他。


    看他从一开始笨拙地挥剑,到后面一招一式都显现出汗水的打磨。


    可以看出来,小燕,无比珍惜这份际遇。


    季望泫惯会识人心,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当然值得费心滋养。


    几月后,有一回乔霜雪办完回宫,走向倚澜台途中,瞥见季望泫的身影。


    “泫儿。”


    “诶,”季望泫于夕阳斜照中回身,行礼,笑唤了一句:“师父。”


    香樟树枝繁叶茂,有风吹过,带起一片流动的深绿。他笑,如暖阳明媚。


    见了这明媚,乔霜月笑问:“在看什么?”


    季望泫上前几步,迎她进去,一边说:“徒儿上回下山,带回一无依无靠的小孩儿。”


    “名唤燕翎,我取的。”季望泫月余不见师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


    顺着他的目光,乔霜雪看见了那抹灰影。她静站,无声看了一会。


    师父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季望泫敏锐感受到。


    带点儿古井般的沉,又带点儿……遗憾?也不知是从这个背影里,想到了谁。


    那厢燕翎练完一套剑法,气喘吁吁地撑着树桩休憩,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打量。


    “挺好的,”幽冷之意散去,乔霜月从树影下往光里迈了一步,“小小年纪,沉得下心性,是可塑之才。”


    “想将他收入云水卫?”


    季望泫贪凉,站在阴影里不愿意出去,高声叫了一句:“小燕,来。”


    燕翎走过来的间隙里,他答:“那也要他愿意才是。”


    公子身边的……长辈,眉宇之间尽显英气,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见了生人,燕翎有些瑟缩,走到季望泫身前,按规矩行礼:“公子。”


    “这是我师父,藏雪宫宫主。”季望泫介绍着,凤眼上挑,带起明朗笑意,“快行礼。”


    燕翎当即行跪拜之礼,膝刚触地,紧接着一股浅香——公子居然与他一同跪下来了!


    “我陪一个。”


    !!燕翎完全呆住,头也不会抬,话也不会说。


    乔霜月知他心意,倾身将两人扶起:“不必多礼。”


    她随口问了几句家常,今几岁?哪里人士?是否还有亲人?


    燕翎一一作答,显得呆呆愣愣,恐让宫主不喜,急于表现,又不知从何做起。


    季望泫顺势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弃了前尘,就在云水观安生住下,”乔霜月本不想过多插手季望泫的手下,由着他去,“哪天若是想走了,也尽管提。”


    见这孩儿怕生,她也不叫季望泫一道吃饭了,摆摆手:“你们玩去吧。”


    不会想走的。燕翎想。


    自家中遭遇飞来横祸,他一人从穷苦的晏村一路逃出来,六年来苟且偷生,居无定所。


    这儿,像家。


    公子给他一个家,他定要勤加训练,早日通过引墨阁的考核,成为有资格站在公子身边、称他一句“主”的暗卫。


    小孩儿性子闷,训练之余,季望泫时常带他下山去,惹得雀音一阵吱哇乱叫,哭闹着要一起去,就连鹭沅也眼巴巴——他两头学艺,日子苦得没有半分喘息。


    于是再加上他二位,队伍逐渐聒噪。


    ……也挺有趣。


    雀音直来直去,又是个话唠,逼得不爱吭声的燕翎也得应和几句,如此话头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三载光阴就这么在鸡飞狗跳中流走。


    在燕翎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他武力突飞猛进。此外,性情变得有那么一点活泼了。


    雀音抢他手上烧鸡的鸡腿,他会用计将腿夺回来,将这最鲜嫩的部位递给主子——


    是主子,不是公子了。


    因为雀鹭二人总这么称呼季望泫,燕翎问过一次,说怎样才能称公子,为主子?


    雀音吹牛道:“起码等你有我这等实力才可以吧?”


    “呵,”鹭沅给他浇了盆冷水,“你雀音什么实力,打得过鹤哥还是鸦哥?”


    “我打得过你!臭鹭沅——”


    燕翎:……


    他攒足勇气,状似不经意地在公子面前提了一句。


    季望泫讶然,追问一句:“你已经想好要认我为主啦?”


    果真是不配……燕翎僵住,手足无措。


    “你决定了的话,随时可以呀。”季望泫伸手又想摸他的头,想起他上回躲开了,手顿在空中,没有落下去,“我只是觉得,小燕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考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翎躁红了脸,当即跪地行主仆之礼:“……主子。”


    “诶,”季望泫应,“认我为主,要守许多规矩,了解过没?”


    早已烂熟于心。燕翎偷偷、偷偷背过很多遍了。


    他重重点头。


    “好么,”季望泫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我也会对小燕儿负责的。”


    这回,燕翎没有躲。


    他甚至莫名喜欢被摸头的感受。


    思绪抽回。主子接过发着热气的鸡腿,不拘小节,当即啃了起来。


    燕翎开心极了,掰下另一只腿,落后主子半步,主子啃、他也啃。


    “主子偏心!!”雀音大声指责。


    鹭沅在吃鸡翅,吃完,将骨头用油纸包起来,笑骂一句:“这是小燕的月钱诶,谁让你把月钱嚯嚯光的?”


    “我不过是去赌了一把斗鸡,”雀音悲愤交加,忽而计从心来,当即变脸扒住燕翎的腿,“好燕哥,你借我十文,我赌赢了加倍还你。”


    燕翎踹了他一脚:“我不。”


    “你的钱攒起来干嘛的!!”


    燕翎欣欣然:“我要给主子买礼物。”


    季望泫听见了,侧目望他——小孩儿长开了,身量渐高,肌肉练成,五官硬朗,有几分贵公子的仪态。


    那仍然是个夏天,他们几个下山历练,路过一条池塘,池中开满了莲花,清香扑鼻。


    雀音再度转移注意力:“我们去偷莲子吧!”


    “啪!”季望泫不清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抡了一掌:“再说胡话,罚你禁言。”


    燕翎隐有雀跃:“我去买。”


    季望泫拉住他手腕,提议道:“今日无事,我包两只小船,咱们一道摘莲蓬去。”


    于是雀鹭两人一船,燕翎跟季望泫一船。


    燕翎生于内陆北部,没见过这样大的荷塘,更不知莲蓬是怎么个摘法。


    “我教你。”季望泫袖口沾湿,眼中倒映着粼粼波光。


    小船自荷花丛中过,荡起一条水波痕。


    燕翎沉醉于主子眼中的碧波,笑了起来,露出虎牙,应说:“好!”


    第170章 番外三 端午特辑


    仲夏时节,云水观到处都是绿。碧绿、浅绿、翠绿……层层叠叠,蜿蜒连绵。


    今个是端午。


    乔叔很早便起来,拢了菖蒲与艾叶,一一挂至门外。


    因而燕翎晨起推开门,便闻到清苦的草木香。


    他洗漱整理完,端着盆水再要回寝屋,遥遥看见乔叔坐在厨房的门前,手中握着五彩线,像是在编织。


    燕翎从前不过节,并不十分清楚民间习俗。他好奇地走过去,躬身行了个揖礼,问:“乔叔,您在做什么?”


    乔叔正好编完一股,笑眯眯道:“五彩代表五行五方,聚天地之灵气,辟邪祈福。”


    “来,伸手,佩戴时莫要讲话。”


    小小一根手环,竟承载如此厚重的祝福么?燕翎不懂,然而主子教会了他要如何接受他人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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