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九磨不过他便也在铺子里买了两套成衣。不过到底不是请裁缝量体制作的,因此上身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完全合身。见韩菘蓝身量颇高,谢老九便忍痛将自己没穿过两回的衣裳送给了眼前的活尸。


    看着眼前这件颜色暗沉,布料略显粗糙的短打,韩菘蓝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是对上谢老九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谢易那双明亮闪烁的大眼睛,快要跳出嘴边的挑剔话语顿时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再是世家大族里被仆从们前呼后拥的贵公子了,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过着侯服玉食的日子。


    和身上跟抹布一样又脏又破烂陈旧的衣衫相比,谢老九给的衣服虽然粗糙了点、难看了点,但最起码是干净的。


    见韩菘蓝默默接过衣衫进屋换上,谢易放心地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位一看就出自焚香列鼎之家的老祖宗会一脸嫌弃地将衣服丢开表示不穿,却不曾想对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婉婉有仪许多。


    没过一会儿,韩菘蓝便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了出来。


    虽然俗话常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或许是因为韩菘蓝的样貌气质过于出众,即便穿上了谢老九的衣服也依旧不改其高华的气度。


    被父子俩这般盯着看,韩菘蓝颇有些不自在,“为何这般看我?”


    就见眼前的小娃娃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点点头道:“果然,脸和身材出挑的人哪怕披着一块破麻布都好看。”


    此言一出,谢老九顿时不乐意了,“怎么说话的?爹这身衣服再怎么着都不能被叫做破麻布吧?”


    谢易轻咳了一声,拽着谢老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只是打个比方嘛。”


    这厢父子二人正说着话,一旁的韩菘蓝突然望向不远处的院门,“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了李大强的声音——


    “阿易!阿九叔!”


    闻言,二人不由一怔。


    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附近的村落都在忙着收麦子,李家自然也是,李大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上门?


    难不成县里又出了新的人命案?


    疑惑间,父子二人随即走出院子。就见义庄外,李大山领着一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焦虑。


    谢老九倒是认识来人,当即和对方打起了招呼。


    “阿朗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丰的爹,张朗。也不知道张丰的爷爷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给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换成一个有口音的人念这名总会让人想起某种名为小强的生物。


    不过谢易并不知晓眼前这位长辈的姓名,只是谢老九让他喊张叔的时候乖乖喊了一声。


    张朗本就是有求于人眼下又哪敢摆长辈的谱?闻言连连应声让他不用这么客气。


    谢易却摇头表示:“这怎么能叫客气呢?这是做人基本的礼貌。您是长辈,咱们又是头一回见,我喊您一声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见眼前的小娃娃乖巧懂礼又会说话,张朗应承着扯了个笑容,心中不由感慨: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聪慧,老九叔可真是好福气啊。


    想到自家昏睡不醒的儿子和急火攻心晕过去的妻子,张朗便将心中无关紧要的思绪抛开,直言提出了想请谢易帮忙的事。


    谢易打量着张朗的脸,观其面相,他的子女宫本应该丰厚平满,光润无滞,可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皮肉干枯隐隐低陷的趋势,这明显是一副子女健康有碍的样子。


    正如谢易从对方面相中所看出来的端倪一样,张朗所求的也正是他儿子的事。


    听完了张朗和李大强讲述的前因后果,谢易点点头,“先容我准备一下,随后便跟你们一道去看看。”


    见谢易应承下来,张朗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带了几张新画的符。因为不知道那张丰的魂魄离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也不知道普通的叫魂方式能不能起效,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谢易便将最近刚学会的引魂符也给带上了。


    将这些符箓装进了谢老九给他缝制的小布包里,谢易便跟着二人去了谢家村。


    谢家村距离义庄六七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若是走路恐怕得走上好一会儿。因为张朗急着请谢易去救人,因此特意赶了一辆驴车过来。


    谢易见他如此急切便拿出了缩地符“啪叽”一下贴在了驴屁股上,下一秒前方的驴子便如同赛马附体,四只蹄子开始迅速捣腾。


    张朗哪里见过这等奇术,一时间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


    倒是李大强此前曾见识过谢易展露的这一手,于是便非常有经验的抓紧了屁股底下的木板车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疯狂奔跑的驴子给颠了下去。


    就这样顶着呼啸的山风,一转眼的功夫谢家村就到了。


    村口的大石碑边上,李山和谢茂老早就在边上蹲守着。见到李大强回来,李山腾的一下站起身。


    “谢易,你可算来了!”


    看到李山,李大强不由皱了下眉,“你不在家里读书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李山挠了挠头,不敢当着他爹和张叔的面直言说自己好奇心重想要看谢易做法的事。倒是一旁的谢茂机灵,一把拉过李山正色道:“张丰是我们的朋友,眼下他昏迷不醒,我俩担心他所以就想跟过来看看。”


    李大强看了二人一眼,心中腹诽:只怕关心倒是其次,想看热闹才是主要目的吧?


    毕竟他们俩要是真那么关心张丰的身体,眼下就应该在张家待着而不是在村口蹲点。


    不过他到底没有戳穿这俩小子肚子里的小九九,只叮嘱了一句“待会儿不要捣乱”便带着谢易和张朗一块儿朝着张家的小院走去。


    二人从善如流地应下,静悄悄的跟在两个大人身后。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谢易,李山显然有些兴奋。若不是眼下情况不合适,他都想拉着他大聊特聊了。


    和李山相比,向来外放的谢茂这一次倒是显得内敛许多。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谢小大仙”,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只可惜碍于前面两位大人在场,他也不方便和对方随意搭话,因此只能暗暗地打量着眼前不过四岁的小男娃。


    注意到谢茂的目光,谢易回过头冲着他笑了笑。孩童白白嫩嫩的脸蛋犹如一只柔软的糯米团子,配上那张可爱的笑颜让人的心顿时便化了。


    谢茂没有弟弟妹妹也从来不觉得弟弟妹妹有什么好的,但眼下他突然觉得有个像谢易这样可爱的弟弟似乎也挺好的。


    张家靠近村尾,一行人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地方。


    这是一户普通的农家一进小院。左右两边各一栋侧屋,正中间一栋主屋。灶房紧挨着东边的侧屋,西边的侧屋外头则堆放着一摞半人多高的柴火,院子的正中央晾晒着刚收割下来的麦子。


    谢易认真感受了一下这栋宅院的气息,随后隐约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阵淡淡的鬼气,闻起来潮潮的带着一丝深埋于泥土中的陈旧腐朽气但又夹杂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香火味儿。


    一旁的张朗迅速交代了昨日发生的事。谢易也由此得知张神婆昨日在院子里做法的事,而他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好是昨日张神婆给那小鬼上香烧纸钱的地方。


    在征得了张朗的同意后,谢易走进了西边的侧屋,也就是张丰住的屋子。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正坐在床边的老太太闻声回过头。


    谢易知道对方正是张丰的奶奶,那位知名的张神婆。


    张神婆身形瘦小,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有神。与谢易四目相对了片刻,她便起身让到了一边。


    “拜托你,救救我家阿丰。”


    明明二人之间年岁差距如此之大,但张神婆却丝毫没有为有求于一个孩子而感到羞耻。


    谢易安抚似的冲她点点头:“阿婆放心,我会尽力的。”


    说着,谢易便观察起了这间屋子。


    眼下正处于初夏,天气理应炎热,但不知为何,这间屋子却有一种森森的阴凉感。


    并且,他也在这里嗅到了和屋外如出一辙的鬼气,并且气味更浓郁。


    走到床边,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娃娃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床上。


    谢易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张丰明显就是丢了爽灵,剩下的七魄中,尸狗也不见了。


    尸狗主要负责警觉,若是在睡梦中听到异常的响动就会惊醒。可以说它是生存本能的第一道防线。


    一般尸狗丢失会出现两种极端现象,要么变得极其迟钝要么变得过度敏感,前者对于危机毫无察觉,后者一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紧张得不行。


    而三魂中的爽灵代表着人的神智,丢失了爽灵无异于失了智。


    也正是如此,眼下张丰才会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因为他根本觉察不到外界的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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