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小娃娃,眼前的老爷子低着头小声嘟囔。
话虽如此,先前河伯就已经提点过他此事,他其实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此番作为有些过为已甚了。
正如谢易所言,先前他跑去偷吃人家席面上的烧鸡确实只是为了报复。但到后来,报复也只是借口罢了。毕竟看到他们家养了那么多只鸡,谁能不心动啊!
不过黄老要面子,这么大岁数了也怕被人揭短。于是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
“这样吧,让那小子过来给老夫赔礼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谢易也注意到黄大仙脸上闪过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心中虽觉得好笑但嘴上也不戳破,只正色颔首道:“实不相瞒,眼下村长他们就在林子外面等着。他们是专程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黄老闻言眉毛微挑,忍不住惊异于谢易的上道。
人家连下台阶都搭好了,他又有什么道理不下?
“咳……既如此,老夫便随你去见一见吧。”
见眼前的老者如此好说话,谢易便知他其实并没有因为谢从南不小心用石头砸了他而真正生气。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出于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理由——嘴馋罢了。
既如此,双方不妨各退一步,也能保全各自的颜面。
林子外,父子二人一脸忐忑地守在鸡棚边,也不知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虽然有谢易帮着转圜,但谁也不知道这位黄大仙愿不愿意接受和解。
就在他们为此不安的时候,谢易终于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只黄皮子。
就见那黄皮子三两下跳到了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二人,道:“不是说来赔礼道歉吗?怎么空着手?”
冷不丁听到眼前的黄鼠狼口吐人言,二人猛然一怔。
见到父子俩面上惊惧难掩的模样,谢易无声叹了口气,弯下腰对着黄老低语:“差不多得了,您都吃了那么多只鸡了。”
黄老悻悻然,“那口头的道歉总该有吧?”
“那是自然。”
说着,谢易看向对面快要化作雕塑的父子俩,低声提醒:“快给黄老道个歉。”
谢平威骤然回过神,一巴掌拍向谢从南的背脊押着他屈膝道歉:“先前的事是犬子之过,还望黄老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等一回吧。”
谢从南闻言也跟着连连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不小心冒犯了对方,希望能够求得对方原谅云云。
得饶人处且饶人,见父子俩都拿出这般诚恳的态度了,黄老也不好再拿乔。便骑驴下坡表示不再追究。
为了表示大度,甚至还忍住心痛让他们把这些鸡全都带回去。
不过谢平威如今哪里敢要,连忙表示:“这些鸡您还是留下吧,权当是我等给您赔罪的歉礼了。”
黄老一听,顿时乐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话虽如此,但嘴上还是要客套地推拒一下。谢平威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黄鼠狼精只是在假客气,于是又劝他收下。
就这样来回推拒了一番后,黄老最终收下了这份“歉礼”。
自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这次的丢鸡事件也就此分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一转眼便迈入了金秋十月。这是个丰收的季节, 同样也是离别的季节。
为了准备来年的春闱,各地的举子们纷纷踏上了离乡之旅前往北地盛京。
谢易虽然不打算来年参加春闱,但安良馆和府学的同门师兄们却要参加。为了表示同门情谊,宋先生便组织私塾内不参与来年春闱的师兄弟们出面,一道为他们送行。
石子昂身处玉瓷县离得远,谢易不便相送,可安良馆却在县城,哪怕谢易与这些师兄并不相熟,但因着都是宋先生的弟子,有那么几分同门的情谊在,也不好不送。
话虽如此,但因为谢易此前只在安良馆的蒙学班就读过,考上秀才后便直升府学了, 因此对私塾里经义班的师兄们属实不太熟悉。唯二说过几句话尚且算得上点头之交的也就只有傅端和柳道全了。
不过前者去了府学,后者虽留在安良馆读书但乡试过后一直留在府城未曾归乡。
而今, 除了这俩人外,安良馆内还有四名举子要在来年下场。
这北上参加春闱的举子们大多都喜欢结伴同行,一来能够互相照应,二来也能节省食宿花销。这四位师兄也同样如此。
说来也巧, 这四人中有三个谢易竟然都见过。只因他们都寄住在安良馆内,谢易过去曾在吃饭时见过他们几次。只是后来他家在县城买了宅院,便不在私塾借住了, 也就没再见过三人。
谢易记得那个年纪最大的姓郑,单名一个肃字, 六七年过去,他如今应当有二十四五岁了。剩下的两人,一个名叫王通, 一个唤作陈泰博,也是差不多弱冠的年纪。
剩下一人谢易没什么印象,应当是他去府学之后才来的安良馆,听宋先生唤他广白,也不知是表字还是大名。
就见宋先生同四人细细叮嘱有关春闱的大小事项,待叮嘱完毕后,几位与之交好的经学班师兄便围了上去与他们一一话别。
与之相比,站在人群中的谢易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毕竟其他人都是经学班的,唯独他是蒙学班。若非他考中了举人还拿到了桂榜第二的好成绩,此刻也不可能站在这里。要知道蒙学班的其他孩子可都没来呢。
可即便如此,作为同门谢易还是得表示一下的。就见他掏出了四张护身符,“小弟身无长物,唯愿各位师兄此行能够一路顺遂。”
此番送别其他人都送了程仪,要么笔墨纸砚,要么经史子集的孤本,要么字帖,再不济也送了自家做的吃食。谢易啥也没准备,也只能送人家这个。不过此去路途遥远,有时免不了经过荒郊野岭,他送人护身符也算实用,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抵挡一二。即便没遇到危险,也权当讨个好彩头,取一路平安之意。
其实,当着宋先生的面儿送人护身符谢易原本也是有些纠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搞不好还会被宋先生说。
记得先前洛县令离任时也曾学着罗大人问他要过护身符。这事传出去后,宋先生似乎颇有微词。但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去了府学,宋先生即便想说什么也见不到他的人。
似是没想到谢易竟然会送他们这个,四人微微一怔,随后纷纷道谢接过。
谢易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客气,末了偷偷觑了宋先生一眼,见他并没有说什么这才安心退到人群当中。
送别了四位师兄后,谢易正准备和其他人一样告辞离开却被宋先生叫住。
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说自己方才送人护身符的事,却不料宋先生开口第一句却是——
“你为何不参加来年的春闱啊?”
似是没想到宋先生把他叫住竟是为了问这个,谢易不由一愣。
就听宋先生继续道:“你既然能在乡试夺得桂榜第二的佳绩,来年春闱若不下场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方才送走的那四位弟子中乡试排名最高的洪广白也只排在第二十八名。剩下的郑肃、王通、陈泰博等人分别是三十五、四十和四十九名。
可以说,除了获得解元的柳道全外,他的弟子中也就只有排在第二的谢易最有望考中进士。可偏偏这孩子却生性自由散漫,虽天赋过人但却无心科举仕途。就连考进士似乎也只是为了避免留在府学继续读书罢了。
此事还是他在府学的师兄告诉他的。他师兄是府学的训导,正好负责教授谢易经学。
想到这儿,宋齐贤便不免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惋惜。但转念一想他如今连十一岁生辰都还没过便已经是举人,这是多少人努力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
可偏偏越是绝世的珍稀美玉,便越是希望将它雕琢得完美无瑕。在宋齐贤看来,谢易的天资这般高,就更应该一心一意地钻研学业走向正途,而不应该就此荒废了。
宋先生一开口谢易便知他真正的意图,但他到底还是装傻充愣。
就见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学生年岁轻,与柳师兄相比,在才学方面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与其现在下场不如再多读几年。”
“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学生只是明州府的乡试第二,这大雍朝有那么多州府,学生这个第二排在其中也算不得什么。”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学生决定在学问一道上多多打磨,待到心中胸有成竹再下场也不迟。”
谢易这番话说得在理,倒是让宋齐贤也挑不出其中的毛病来。
“罢了。”
宋齐贤负手叹息了一声,“你既有此打算,那为师便也不再多言。正如你所说,以你柳师兄之才,来年春闱若是不出意外前三甲是跑不掉的。你若此时下场确实不占优势。既如此,倒不如再多苦读几年。哪怕六年后再下场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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