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谢易的目光,宋先生微微抬眼:“看我作什。你姜师兄他们寻的是你。究竟如何你自己决定。”


    说着,宋先生将文章放到一旁, “你的策论我已经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到底年轻气盛,言辞还是犀利了些。若是遇到喜好这类文章的考官倒还好,若是遇到不喜欢的,恐怕名次不会太高。”


    “不过你还年轻,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磨。这作文章就跟酿酒一样,耗费的时间越长也就越醇厚。假以时日, 你这坛新酒也能变成陈年佳酿。”


    “行了。这段时日我就不再给你布置新的课业了。”


    谢易:? ? ?


    “别这样看着我。”宋先生喝了口茶道:“玉林不是已经来找你了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既有这样的本事,自然要多多发挥利用才是。要不然你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谢易:“……”


    虽然但是,他原本也不想当官来着。至于考科举……那不是您让我下场试试的么?


    不过这种大实话,谢易可不敢直说。


    就听宋先生继续道:“为民做事才是为官之本。你虽还未有官身, 但提前积累点经验也是好的。有你姜师兄在,你也能在边上多学习学习。”


    “先生说的是。”谢易正色行了一礼。


    仙居县距离白峤县大约两百四十多里路。虽然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州府,所以两县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等同于从白峤县到明州府城来去往返的路程。兴许还要更短一点。若是用上缩地符,花费的时间还能缩短一半。


    见姜玉林忧心案情,谢易便同谢老九汤圆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收拾东西立刻与其前往仙居县。


    ……


    还未到梅雨季,仙居县便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


    连续数日阴雨绵绵也让人不自觉心情压抑。不过比起这不作美的天气,如今城中最让人畏惧的莫过于这周记酒肆发生的怪事。


    上个月,酒肆的周掌柜被伙计刘七投毒身亡。县令姜大人凭借着聪明才智将犯人揪出来后还未来得及上书刑部,那刘七便在狱中突然暴毙。在那之后,周记酒肆便开始接连出现怪事。


    起先是隔壁胭脂铺的孙大娘来铺子里买了坛酒,一打开发现里头竟然有一只拳头大的死老鼠,吓得孙大娘差点失手把酒坛子给砸了。


    怒气冲冲的她当即提着酒坛砸到周家酒肆门口,整整骂了一个时辰。周家娘子赔了双倍的酒钱又送了两坛新酒这才将人打发走。


    当时的周家娘子还以为这只是偶然,毕竟酒窖本就阴暗潮湿,有老鼠偷溜进去掉进酒坛也不是没可能。


    可没曾想,孙大娘回到家中一看,这新送的两坛酒里竟然也有死老鼠。


    一时间,本就心气不顺的孙大娘便愈发愤怒了,带着两坛酒又找到了周家酒肆。


    周家娘子只觉得不对劲。这一只酒坛里有老鼠也就罢了,没道理新送出去的两坛酒里也有死老鼠吧?会不会是孙大娘故意讹人?


    双方争执不下,孙大娘便将周家娘子告上了公堂。姜玉林这才得知了此案的后续。


    孙大娘说周记酒肆闹鼠患,酿的酒不能喝。而周家娘子却认为孙大娘是在故意找事。


    姜玉林见双方各执一词便提议去酒窖查看一下其他酒,若是没问题那此事兴许只是个意外。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查验,竟在近一半的酒中发现了异物。除了死老鼠,还有死蛇和死虫子。


    与此同时,不久前才买了酒回家的其他客人也都纷纷带着酒坛子过来讨要说法。他们买的酒里也有这些东西。


    一时间,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县城。不到几天功夫,周记酒肆的门前就冷落得能跑马了。没有一个人敢来买酒,就连路过的人都要绕道走,仿佛这家店沾了什么晦气。


    周家娘子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那些酒坛发呆。这些酒都是新酿的,是她亲手选的稻米黍米,亲手下的曲子,封坛的时候坛口扎得严严实实,别说老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那些东西又是怎么进去的?


    赵婶悄悄跟她说过,街坊们都在传,说周掌柜死得冤,阴魂不散回来闹事了。那些死老鼠死蛇是掌柜的在显灵。


    周家娘子不信。她与周掌柜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小气、固执、喝醉了酒爱说胡话,这样的人不可能死了还要来砸自家的招牌。


    直到那天夜里。


    那晚雨下得很大,周家娘子一个人睡在卧房。她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谁在翻动什么东西。当时的她还沉浸在睡梦中,并没有太过在意。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床前。


    她猛地睁开眼。


    床头站着一个人。


    湿漉漉的,浑身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人穿着她亲手缝制的那间灰蓝色短衫,腰间的带子系得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自己胡乱系的。


    那张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乌青,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她。


    是周掌柜。


    周家娘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想叫,但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像是被钉在了床上。


    那个“人”慢慢弯下腰来,歪着头,像是在端详她。一股腐烂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他蠕动双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周家娘子根本无暇顾及。


    受到巨大惊吓的她终于尖叫出声。


    那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惊动了隔壁的赵婶。等赵婶提着灯赶来,卧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床前那一小滩水还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第二天一早,赵婶陪着周家娘子去了县衙。姜县令听完来龙去脉眉宇微蹙,也不说信与不信,只安慰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在那之后,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酒肆的生意依旧不好,周家娘子也总是在夜间时不时窥见周掌柜的身影。


    就在周家娘子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时,这一日却突然见到姜县令带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过来。于是她强撑着出来迎接。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如今的周家娘子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两块墨渍。


    谢易没有急着查看酒坛,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这位是……”周娘子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师叔的弟子,会些道术,颇有些本领。”姜玉林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闻言,周娘子了然点了点头。


    她还当县令大人并不相信她说的,当她在胡言乱语呢。如今对方带了这位小高人过来,显然是想帮她解决此事。


    谢易站在卧房门口看了片刻,转身问周家娘子:“周掌柜生前有没有什么执念?比如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未了的心愿?”


    周家娘子想了想,迟疑道:“他……他生前最在意的,就是这间酒肆。这酒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他常说,人在店在,店亡人亡。”


    “店亡人亡……”


    谢易若有所思,“他是横死之人,怨气未消,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回到生前最在意的地方。但这只能解释他显灵的事,解释不了酒坛里的那些东西。”


    他走到墙角边的那一排酒坛前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封口。泥头完好,竹箬完整,上面还有周家酒肆的印记,确实是原装的封口,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谢易伸出手在泥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里头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他眼睛微亮,又继续弹了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弹击,泥头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有的地方沉闷,有的地方空洞,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一点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


    “姜师兄。”


    谢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这泥头的表面虽然完好,但里面的泥却松了。”


    姜玉林蹙眉,“什么意思?”


    “这种酒坛封口,用的是糯米浆和石灰混合的泥,封上去之后会慢慢干透变硬,和坛口紧紧黏在一起。可这几坛酒的泥头,里面已经酥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把泥给顶松了,然后再合拢回去。”


    “什么东西能从里面往外顶?”


    谢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人拿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泥头撬开。


    泥头碎裂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姜玉林捂着口鼻,将坛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进去,从坛壁上摸到了什么,慢慢抽出手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无色液体。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这不是酒,是水。”


    周家娘子凑过来看了看。坛子里的“酒”已经变质了,但确实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可姜玉林手上这一小滩,分明就是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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