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到了下午,小石头便迎来了一位新的小伙伴。


    葛达带着葛书成来县衙拜年。葛书成穿着一件新的青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微笑颔首:“过年好。”


    葛达在边上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谢老九端了茶出来,葛书成接过去喝了一口,一转头便看见蹲在廊下的小石头,顿时便明白了对方就是他爹之前跟他提到的那个孩子。于是他走了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道:“我叫葛书成,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低着头说:“小石头。”


    葛书成问:“大名叫什么?”


    “刘岩。”小石头顿了顿说:“谢大哥给取的。”


    谢大哥?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远处厅堂内正和父亲说话的谢大人。


    他没有纠正小石头的称呼,只夸了一句:“好名字。”


    又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石头先是点点头,后是摇摇头。


    葛书成有些费解,这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大哥教过,我给忘了。”


    葛书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刘岩”二字,随后指着后面的字说:“岩是山上的石头,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小名叫小石头,大名叫刘岩,看来你娘和谢大人是盼着你像石头一样结实。”


    小石头看着那个字,又拿着树枝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描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岩字。他把这个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葛书成看着他写的字说:“对,就是这样。”


    小石头又描了一遍,这一次要好看了一些。葛书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小石头接了,说:“谢谢葛大哥。”


    葛书成笑了笑。


    过了两日,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来拜年,带了一坛自酿的米酒、一筐鸡蛋。谢易收了酒,鸡蛋没要。冯县丞佯装生气说:“大人,您这是嫌少?”


    谢易指着院子角落的鸡棚道:“不是少,是吃不完。”


    自打前两年田寡妇送了只母鸡过来,谢老九便又去集市买了鸡崽回来自己养。如今小鸡崽都已经长大能下蛋了,再加上年前总有人送鸡蛋当年礼,如今的后衙还真不缺鸡蛋吃。


    冯县丞只得又把鸡蛋拎回去了。


    初五,谢易突发奇想说想吃饺子了,谢老九便又在灶房忙活起来,韩菘蓝在旁边帮忙擀皮。


    小石头蹲在廊下写字,写了好多个“岩”,有大有小,歪歪扭扭。汤圆蹲在他旁边看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字,说:“你写的字好像虫子爬哦。”


    小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泄气。


    芝麻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比葛达写的好看。”


    汤圆在树上听不下去了,说:“你可闭嘴吧。”


    眼见汤圆的眼睛竖成了一条细缝,芝麻连忙拍着翅膀飞走了。


    晚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香喷喷的菘菜猪肉饺子,就连饭量不大的小石头都难得吃得肚子骨碌圆。


    年节一晃而过,到了初七,衙门正式开工。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停下来,问:“大人,这育幼堂归谁管?”


    谢易说:“归县衙。”


    “那这银子今后……从哪出?”


    谢易说:“从我这儿出。”


    冯县丞欲言又止:“您那点银钱先前盘院子,重装屋子不是……”


    “我还有黄仙笔的分红。哪怕将来我卸任了,也依然会让这些孩子吃穿有书读。”


    冯县丞不说话了。


    谢易写完了章程,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院。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小石头蹲在灰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灰灰的尾巴。灰灰的尾巴甩一下,小石头的手缩一下,再甩,再缩。


    谢易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过去。


    初九,育幼堂的修缮收尾。育幼堂那边的屋子已经刷好了,窗纸糊了,灶台砌了,桌椅家具齐全了,院子里的石板也铺了。


    葛达说:“就差一块匾了。”


    谢易问:“什么匾?”


    “育幼堂的匾啊!您给写一个吧。”


    谢易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于是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三个字——“育幼堂”。


    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他在翰林院修史时写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葛达看了半天,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好看!”


    正月十二,孟老先生搬到了育幼堂。他生得瘦瘦高高,胡须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孟先生看了育幼堂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腊梅树,不住地点头。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


    隔日,葛达带着人去育幼堂安装匾额。把匾挂上去的时候葛达手抖了一下,小马当即在下面喊:“歪了。”


    葛达往左挪了挪,小马说“又歪了”。葛达又往右挪了挪,这回小马终于说行了。


    葛达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正好便没再动。


    孟老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捋了捋胡须,说:“大人的字写得好啊。”


    谢易说:“先生谬赞。”


    孟老先生摆了摆手。


    育幼堂开张前半个月,冯县丞把全县各村无人抚养的孤儿名单送了过来。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关于春耕的公文。


    递上来的名单不长,一张纸,写着十几个名字,名字的后面还备注着“父亡母嫁”、“父母双亡”、“弃儿”等字样。冯县丞指着其中几个说:“这几个跟着祖父母,祖父母年纪大了,养不了几年。”


    又指着另外几个说:“这几个寄养在亲戚家,但亲戚自己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还有几个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父母叔伯、姑舅姨表、祖父母外祖父母这些都没有的那种。”


    谢易把名单看了一遍,在名单上圈了七个名字。


    他圈的这七个人年纪都在五到十岁之间。太大的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怕没养两年就大了,学还没上完就得出去讨生活。


    谢易把名单交给葛达和小马,让他们分头去找人并把人接过来。葛达领了城东、城南的三个孩子,小马领了城西、城北的四个孩子。


    冯县丞把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葛达和小马,说:“到了村里,找里正,让里正带路。”


    葛达把纸条揣进袖子里,骑了马,带着一辆骡车走了。小马骑着另一匹马,也带着一辆骡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葛达先去了城东的王家村。


    第一个要接的孩子叫王妞妞,今年五岁,父母双亡,被村里的王寡妇收养。只是对方自己就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见葛达来了便哭着说:“差爷,您把她带走吧,我实在养不起了。”


    王妞妞躲在王寡妇身后,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葛达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说:“我带你去一个有饭吃、有糖吃的地方,还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王妞妞不接糖,也不说话。王寡妇把她从身后拉出来,说:“去吧,那里比咱家好。”


    王妞妞的眼泪顿时掉下来了,葛达把她抱上骡车,她乖乖趴在车沿上,看着王寡妇,眼泪一直流,没哭出声。


    对面,王寡妇也不忍直视,背过身捂着脸哭。


    葛达看不得着这样的场景,觉得揪心,只得在边上安抚两人今后还是能再见面的。


    接到了王妞妞,葛达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张家村。第二个要接的孩子是七岁的张铁柱,同样是父母双亡,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葛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啃一块硬馒头。葛达说明来意,张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下石碾子,自己爬上了骡车,问:“有肉吃吗?”


    葛达说:“有。”


    张铁柱说:“那就行。”


    第三个是城南孙家村的孙铁蛋。他是这批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父母双亡,不过他比另外两个孩子要稍微好点,起码还剩下祖母和叔叔这两位亲人。只是祖母年纪大了,瘫在床上,行动不得,他得每天给老人家喂饭、擦身。


    葛达到的时候,他正在灶台前烧火。葛达说明来意,孙铁蛋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询问:“我走了,祖母怎么办?”


    葛达说,“我已经问过了,你叔叔说会接她过去照顾她老人家。”


    葛达问:“你愿意去吗?”


    孙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去了真的能识字吗?”


    葛达说:“当然能!我们谢大人专门请了先生,就是为了教你们读书识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说:“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给她擦了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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